徐敬亚的诗

(21首)

 
既然
 
既然
前,不见岸
后,也远离了岸
既然
脚下踏着波澜
又注定终生恋着波澜
既然
能托起安眠的礁石
已沉入海底
既然
与彼岸尚远
隔一海苍天
那么,便把一生交给海吧
交给前方没有标出的航线!
 
《朦胧诗选》1987春风文艺出版社
 
 
罪人
 
当第一声喝问,匕首般投进人群
“罪人”——两个字,触命惊心!
 
当第一个罪人被拖出家门
无名的愤恨,咆哮着四处翻滚……
 
当第二块黑牌挂上了罪人的脖颈
恐怖的阴影,无声地爬向六故三亲
 
当食指突然指向了第三个脑门
台下,战战兢兢浮动起一片家族索引
 
当第四个高帽又找到了主人
虔诚的孩子们,慢慢低头思忖
 
每当台上增加了一个罪人
台下,就减少了一个狂欢的声音
 
当会场上无数次响起揪心的审讯
人群,開始交头接耳地议论
 
当台上出现了第五、第六……第一百个罪人
台上和台下,互相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当台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罪人们,已经把手臂挽得紧紧!
 
每当台上增加一个罪人
台下,就出现十个叛逆的灵魂
 
历史的天平……一寸一寸,被扭歪着嘴唇
一天,又一天——它,突然一个翻身!
 
1978年(首发于《诗歌周刊》2013年1月28日第43期)
 
 
夜,一个青年在海滨
 

 

我和咸涩的海风一起
徘徊在
长长的海滨——
大海,不睡呀
把皱巴巴的手绢儿
揉来揉去……
(涛声!滚滚失眠的涛声!)
 

 
……往事
在灰蒙蒙的海面上走
金色的童年
欢蹦乱跳地闪动
(涛声!由远而近的涛声!)
扬着浴巾,跑向大海
爸爸欢呼般地把我举向高空
沙滩。依然是
滑梯一样平缓的沙滩
走吧……腿
身体怎么竟这样沉重
多少个夜晚
任狂风扑打我的胸膛,象石头
我木然地站立着。不动
(涛声!闪电般锋利的涛声!)
 

 
一个人——不,一个孩子
就这样老啦
走呵……我走着
长长的海滨——
我,幻想过生活的大海呀
天蓝色的小航海家们
播种过鲜亮亮的理想和热情
结果,大海冲来了
海浪一层层漫上我的额头……
(涛声。涛声。)
就这样,把手插在衣袋里
默默地走
衣袋!……我曾失去很多很多呀
那一枚枚
积攒起来又遗落了的
金币一样的清晨和黄昏……
(涛声!暴躁不安的涛声!)
 

 
走,腿和思绪
年轻而刚健地前行
海风
凶猛地喊,把我推来推去
(涛声!涛声!涛声!)
告诉谁呢?大海
我——
过早地想到过死!
爸爸。砖一样厚的档案
血,陌生而又无声的眼睛
可是,我
也抢过鞭子呀……
旋转的传单,蜂拥的人群
惊叫。爆裂。翻滚……
(涛声!涛声!黑色的涛声!)
 

 
夜,真慢。真沉
只有海,围着长长的海岸
呼叫着。奔跑着……
我的喉咙也嘶哑过,哽咽过
以幼稚的心
追赶过一个疯狂的年代
苦辣的酒
我一杯接一杯地干过呀
疲倦。晕眩。真想躺下去,真想
多少次……不,不
轰隆隆,轰隆隆
(涛声!一声比一声洪亮的涛声!)
我们
诅咒过。抗争过,思索过

有时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涛声!涛声!)
(从每一层波浪里挣脱出来的涛声)
 

 
(涛声……涛声……涛声)
黑色的大海
黝黑色的
象亿万亩起伏不平的田垄
那是土地!那里面
流淌着人的混浊的液体(我们的!)
而眼前,却还没有绿色的森林
但,我相信
土地和大海——她们都懂
生长,在韧性地进行
脉搏呀,永远不是孤单的
此刻,在我身旁
一个黑脸汉子仰卧着
正一起一伏地掀动着宽阔的前脚
 

 
(涛声!巨大自鸣钟摆动般的涛声)
海。涛声。海……
让我想起历史
几万万年前
生命,就从这里爬上岸——
于是,火焰开始蔓延
智慧挽起力量,舞蹈
炮烟与壁画一起飘向长空……
(涛声!一百四十年前
也是这黑色的夜晚,涛声
黄河和长江,一起颤动
一个古老民族的双弦琴上
奏出悲壮的低音……
涛声!啊!惊叫的涛声!涛声)
……乌黑的炮筒,蓝霉菌似的眼睛
海岸呀,弯曲的脊梁上
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
(涛声。涛声。涛声。)
我觉得,海面上
开来了无数只登陆艇……
(涛声!撞响在东方海岸的涛声)
 

 
掀荡。掀荡。掀荡
大海,过着一种
永恒跃动的生活
蛋壳遗失了,珊瑚虫一代代堆积
海的深处
含蕴着无数无数只生命
自由的鱼
海带飘拂的黑发,电鳗——
那喷射电波的精灵……
啊,比人类更古老
比万物更庞大的海呀
我——以整个生命
面对着你
在凝重的流质中
有一种旋律传导入我的心胸
年轻的我.和生活,站在一起!
生活!生活!生活呀
是的,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年轻,我还这样年轻!听到了呀
(涛声!一声声呼喊着我名字的涛声!)
 

 
大海
轰隆隆,袭隆隆地笑着
向我滚来
远方,闪着明明灭灭的灯火
我知道
有一个劳动者的位置在等候我
那里,是我贫穷而憨厚的小城
海,一层层漫过我的脚
伸出手,推我离去
走属于我的道路
一下一下,用强有力的节拍
把我撼动,撼动……
(涛声。涛声。涛声。
响彻黑夜,响彻海滨的涛声!)
 
《朦胧诗选》1987春风文艺出版社
 
 
别责备我的眉头
 
揭掉疮疤,让我忘记皮鞭,我不能够;
擦去唾液,让我忘记耻辱,我不能够;
拨开蒙翳,让我忘记风沙,我不能够;
扬起笑脸,让我忘记狰狞,我不能够;
是生活教会了我思索,
别责备我的眉头——
既然五脏里曾滚动过污血和毒瘤;
既然手术针正缝合着溃疡的伤口;
既然神经正编排着新的队形;
既然古老的纤绳正勒进我枯瘦的肩轴;
那么,别遮掩我的痛苦,
别责备我的眉头——
寒冬时我皱眉,那是因为阴风抽打着皮肉;
早春时我皱眉,那是因为霜雪还残留在心头;
如今我皱眉,是因为我总嫌世界热得不够;
将来我皱眉,是因为还要将温暖播撒环球;
思考的路哇,一经开始便没有终点!
别责备我的眉头——
弯弯的笑眉,能使心花怒放能够延年益寿,
可松懈的琴弦不能伴奏歌舞更不能射出箭头。
世界上,如果只有哲学家思考,显然不够。
思维的大海都汹涌澎湃,普天下也不会洪水奔流。
思考是生活的栅栏呵,
别责备我的眉头——
我们的民族应该不习惯满足,应该不习惯于点头,
我们的国家不应该习惯于一个大脑指挥几亿双大手。
古老的黄河,给了我们太多的善良,太多的憨厚,
一辈辈的手脚磨出了老茧,大脑也不应该生锈!
快补偿那失去了的沉思吧,
别责备我的眉头——
牛顿皱眉,落地的苹果才敲醒了困惑的地球;
爱迪生皱眉,宇宙里才增添了亿万个额外的白昼;
马克思皱眉,人类才第一次懂得了自己的过去将来;
肖邦和达•芬奇皱眉,声波和色彩才获得新的自由;
人类在思考中飞腾啊!
别责备我的眉头——
现成的答案,总是灰暗,总是陈旧,
新鲜的谜底,永远等候勤奋的探求。
贫穷总是伴着愚昧姗姗而走,
科学和民主永远是难舍难分的同胞骨肉。
啊,国土上“勤劳”和“智慧”已挽起了神圣的双手,
加进思索的汗水定能浇灌出沉甸甸的丰收!
我的额头有一条大江奔走,
我的额头有一万张大犁在开沟……
条条皱纹,那是我层层的心潮呵,
每一次心灵的颤动,都荡起汹涌的海流!
我的眉头,倒拧的眉头,俯冲的眉头,
象两道长长的翅膀,张弛起落,舒展自由!
啊.在生活的海洋上你扬落翻飞吧,
那是我上下奋翮的——
思想的海鸥!
 
1979写80年修改
 
 
我告诉儿子
 
在你诞生的时候
有人在下棋
输掉了开阔地之后
我们站在星星上向天空开枪
 
记住
是冰和石头组成了你
而水与灰尘的粉沫
要靠你的一生去转化
把温度传给下一代
这算不了什么
我最先给你的只是一只耳朵
你应该听到
总有人喊你的名字
那一天
白兰花低着头穿过玻璃
很多人什么也不说
就走了
 
在你的面前
将有一个长得很丑的人
冷笑着,坐下来喝酒
那是我生前不通姓名的朋友
他和我,一辈子也没有打开那只盒子
 
在我的时代
香气扑鼻。悠扬,而又苦涩
贝多芬的鬃毛,乐曲般拂起
而我却从来没有一天开心歌唱过
爸爸不是没有伸出手
最后,我握着的
仍然是自己的全部手指
只有心里的风,可以作证
我的每一个指纹里
都充满了风暴
 
你的父亲
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这个人的温度,全部被冰雪融化
我一生也没有学会点头奉承
正因为我心里想的太好
所以说出的话总是不好
我一辈子用左手写字
握手时却被迫伸出右手
儿子啊
这是我在你生前,就粗暴地
替我们家庭选择的命运
我,已经是我
你,正在是你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别人向左,你就向右
与世界相反――
多么富有魅力!
 
我的力量
总有一天会全部溜走
当你的肱二头肌充血的时候
我正与你的力量约会
拳台上,你和对手握拳时
要把墨水悄悄印在他的手上
被我忍住的眼泪
将会成为你流淌的金币
我一天也不会离开你
我将暗中跟踪你,走遍天涯
儿子,不管我在,还是不在
上路之前,都要替我
把那双老式的尖头皮鞋擦得
格外深沉
 
你的功勋
注定要在上午升起
地毯上的图案突然逃离大门时
你要立刻起身追赶
那时,你会听到
我在牛皮纸里为你沙沙歌唱
 
一个人
一生总共也渡过不了几条河
我终于明白,我永远学不会的沉默
才是一架最伟大的钢琴
明天,或者下一个明天
总会有人敲你的门
你想也不用想
就要站起来
是胸前一个漏掉的纽扣
使我年轻时就突然坚定
而你,注定是我的一部分荀延与残喘
我要靠你的目光
擦拭我不愿弯曲的脊背
你要沿着龙骨的曲线寻找女人
男人
可以使水向上走
 
你的父亲
一生也没有学会偷偷飞翔
我把折断的翅膀
像旧手绢一样赠给你
愿意怎么飞就怎么飞吧
你是我变成的另一只蝴蝶
是一个跌倒者加入了另一种力量的奔跑
你的心脏
是我与一个好女人撒下的沙子
你自己的心,愿意怎么跳就怎么跳吧
儿子,父亲只要求你
在最空旷的时候想起我
一生只想十次
每次只想一秒
 
我多么希望
你平安地过完一生
可是生活总是那么不平
某一天,当大海扬起波涛
我希望
你,恰好正站在那里
我再说一遍
有人喊你的名字时
你要回答
儿子啊,请记住
你应该永远像我的遗憾
一样美
 
1984年写
1999年改
 
 
一代
 
第一粒雪就掩埋了冬天
皮鞋疯了
无法找到你!
还没有来得及指点
手臂就消失了
我是慈善如火的人
我是无法预测的人
在我放声大笑前
被突然雕塑
奔向何方
 
春天,连铜都绿啦
树走进血管
让头发作我巨大的睫毛吧
以前额注视死亡
从火里走向水
多么令人诱惑呀
还没有来得及死
就诞生了
影子回到我的身体里来吧
太阳升起时
白纸上的字迹也无影无踪
我心柔似女
风,一阵哭一阵笑
大丈夫,多么富有魅力
 
第一朵花就掩埋了春天
苦难挽留我!
唯有你能够把我支撑
就在这里
钉下一颗钉子
我是无法再生无法死去的男人
 
1985.3
 
 
静乱者
 
举世败退之际
正是我被光明击中的时刻
 
滴落光芒的念头
早已吞没我的一生
无法抚平仓惶倾斜的人类,如面对
一层层油亮皮毛
 
强劲的思想,迫使我的身体
微微弯曲
我的心每一天都在撕扭,石头与水
构成了我苟且偷生的方式
 
总有一只手高高仰望,接落
从天而降的纷纷光辉
那光晕的斑点
那刀刃的跳动
是无数圣贤低伏的姿态
那是你们
全部如蚁的阴沉眼睛,和
无法回避的犹豫
 
你们
从指甲深处一站一坐的欲望光泽中
俯视我
从一串串肥胖的葡萄和
栅栏睫毛的后面
深深地忽略我
从我的伤口撕裂处爬过去,眺望
你们就眺望吧
眺望你们无休止的幸福
和旌旗隐蔽的战争
 
所有的手都在抓取
我的四季没有朋友
 
我向前跌倒的角度,包含着
全部失败者的参与
我看到,每一个角落都蠕动着
透明的嘴唇
一切都被你们的脚匆匆踩过,你们
米色的眼睛里发出腥味的直线
怎么能让你们扭过脸
你们的手既然已经伸出
怎么能让它停在中途
灵活弯曲的念头,如同荒草
已遍布大地
哪一只手能够把它梳捋,如同干净
 
你们,正呼啸着挺进
向不断升高的山顶
而我在倒悬中,只看到
天坑一天天加深
一群人又一群人急遽坠落
 
怎么能把飘落的感觉
吹入上升者的笑容
为了一个得胜的姿势,你们
已经准备了整整半生
怎么能让你们享受哭泣的快乐
 
在每一个瞬间
我同时爱你们恨你们
我滴落莹光的手
在每一个地方阻挡你们催促你们
封闭悠扬
我被流言一条条撕破
又被真理一天天地悬弃在天空
当你们
拿走所有的东西后
发现我灰白的脸
 
1988年长沙
2006年海南
 
 
第一次,我失去愤怒
 
比大更大,比快更快
比藏起血衣的屠夫更猛地抽出刀子
尸体来不及倒,血来不及流
推倒全部积木
凶手像一阵风,与作案同时离去
 
我第一次失去愤怒
我第一次比愤怒还要悲伤
我亲手敲碎过的鸡蛋,全部一一重新破裂
我的嫩黄与乳白流遍了大地
 
比坚强更坚强的心,正在向
没有方向的方向瘫倒
比恶毒更恶毒的手,松开了
上一个时刻的全部贪图
 
我要扬起风沙,迷住我的双眼
我要率领上帝与魔鬼同时哭泣
长跪喘息的大地,我用叩头的方式
按住
正在翻身的怪兽
 
2008-5-21深圳
 
 
却不是我……每段里面都暗含两个人
 
第一段:
最早赶到的风,用力抽动着鼻子…………………先行者。
第一缕腥味带着大地巅覆狂笑……………………颠覆者。
那,却不是我
第二段:
逃走的姿势,被头上的力量凝固 …………………… 越狱者。
第一个断骨者断了气 …………………………………断头者。
那,却不是我
第三段:
憋在黑暗中,喝着尿水……………………………… 屈辱者。
第一天降生的人,大哭一声然后死去 ……………… 歌哭者。
那,却不是我
第四段:
俯身弯曲的眼泪,移动着破碎的山……………………拯救者。
第一只手从指甲缝里呜咽…………………………… 受难者。
那,却不是我
 
2008-5-21深圳
 
 
伸出所有的手
 
伸出所有的手,按下所有的按纽,退回去
退出每一幅屏幕,退到
前一天
退回上一个时刻
 
还来得及
凶手刚刚逃离,枪还热,烟缓慢升起
第一滴血涌出,它正在等待收回去的命令
 
月亮不要出来,早晨不要升起
翅膀在折断的大地上折断
骨头在瘫倒的墙壁里瘫倒
太阳,请退回去!
 
还来得及吗
角度一天天倾斜,云层中垂下一颗无力的头
血在远方一闪一闪
只隔着半步山河,一瞬千年
 
已经来不及了
我突然伸出所有的手
 
2008-5-21深圳
 
 
青海,你寒冷的大眼睛
 
我远望水,却无法走近水。啊青海
我来看你却无法走进你的深处,真的无法
贴着你粗糙皱摺的皮肤,我匍匐而行
怎么才能亲近你,怎么敢骄傲地抬起头
无忌地盯着你的眼睛
 
你的那些水啊,寒冷的因子
都是你辛苦积累的日子
你把天空的眼泪一滴一滴攒起来,像吝啬的农妇
背过身,低头数着暗中的珍珠
给我一颗吧,挑最小的
让我从移动的光影里大胆地看你
 
即使在最小的珍珠上,你仍然那么巨大,那么胖
你浑身隆起,你把乳房长满了群山
你扔出全身的骨骼与膏脂,漫野滚动
然后你就笑了,站在最高的山顶上望着我们
让所有比你矮的人,觉得更矮
一步一步仰望着你的最深处
 
最深的,就是水
就是你看过来的那个方向
你的大眼睛能淹没这个世界的一切
包括你自己,包括你的全部秘密
尽管缺少睫毛,你却不缺少诱惑
你让我不明白
 
我就要走了,把所有秘密都还给你
带着它,不是更沉重
而是更忧伤,更让我不安宁
青海,向我再笑一次吧
笑得更神秘,更多情,更寒冷
你的秘密应该永远安放在你的秘密之中
我永远在你的大眼睛里颤抖
 
2008-5-31 深圳
 
 
高原狮吼
 
一声比一声更猛的
是我的喘息,高原啊,你正沿着血管
从内部攻打我
每一枪都击中太阳穴,天空蹦跳
擂鼓者用肋骨敲击我的心脏
 
我怎么敢向你发出挑战
怎么配做你的对手
每一寸平坦里,你都暗藏着云中尖峰
连绵起伏的剑法,太极拳一样遥远而柔韧
还没有登上你的拳台
我已经累坏了
 
充满了深度的威胁,天空湛蓝
埋伏了千军万马的高原
给我力气吧,也许
我不应该越过自己的界限
你用一次次的上升,远离我的窥视,惩罚我
每一根草叶都扇动鹰的翅膀
 
升起来了,从四面八方
满天的狮群向我滚滚奔来
吹起鬃毛的抖动,牙齿呼啸
头顶滑过圆形的闪电
 
顶礼,高原
顶礼,永在我之上的土地
天空湛蓝,天堂端坐
比寂静更寂静,比寂静
更缺少声音
 
2008-6-21 深圳
 
 
我与你盘膝对坐
 
离开炊烟漂浮的中原,溯着大河
我一步步向上寻找
在这宽广之地,你怎能隐藏得这么好
一座山脉搂紧另一座山脉
青海,你在哪里
在我的背后,那里的石头都变成了人
你的人全变成了石头
 
噢,我看见了,青海
戴着黄色僧帽的山,披着袈裟风
你一闪身就走进了你的寺院
经幡起舞,念诵声飘出高原
酥油灯里金子一样的微笑
明明灭灭
 
走出门来,给我讲一讲吧
幽暗的日子怎样抽出光线
匍匐长揖怎样测量山河
这么大的房间
你们一生怎样入睡
 
没办法就拨我一下吧,把我
像经筒那样飞快拨转
天际线眯着群山的眼睛
面对面,盘膝对坐
我与你,一起
睡着了
 
2008-6-22 深圳
 
 
不能说
 
这一天不能说广场
这一天不能说血
这一天不能说枪
前一天也不能说
前一年也不能说
二十年都不能说
不说  不说
苟活  苟活
越不说  越存着
 
2009/6/4
 
 
进一个球可真难
 
一开场,西班牙人就投入斗牛
牛,就是被瑞士人团团包围的那个空旷球门
一动不动的牛,瞪着全世界最大的眼睛(注),盯着
斗牛士,而红斗篷飞舞了整整90分钟
长矛、花标、利剑和匕首,轮番落空
换了一个大牌,又换了一个大牌
巴萨与皇马的豪门盛宴,杯盘狼藉
 
那不是斗牛,那是比利牛斯皮匠在缝制牛皮呀
西班牙队把绣花针,安在每个队员的脚上
三角针,四方针,左一针啊,右一针
最后他们被自己的耐心激怒,皮匠变成了铁匠
一群小红人儿,围着瑞士大铁桶
叮叮当当打铁,金光四溅,炉火飞红
 
进一个球怎么这么难啊,噫吁嚱——
难得如同十月怀胎,如同把卫星送上天狼星座
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审问矛,也要审问盾
瑞士队把一堆堆肥肉,堆满了禁区
无数只移动的大粗腿像栅栏,密不透风
西班牙呀江郎才尽,他们不是在表演怎么射门
而是在表演怎么射门才能不进球
噫吁嚱,进一个球怎么这么难
 
最难的事,却被对手轻易做到了
踉踉跄跄的瑞士人,翻了一个特大的跟头
立刻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一个球,就足够了
足够毁了全场56亿人民币的身价
毁了斗牛人一世英名
 
注:我算了两笔帐:
足球门宽7.32米,高2.44米。普天同庆足球周长0.69米。人体投影为1.8米×0.5米。
第一笔帐:塞满一个球门的面积,防守方需要摞列20个人体;
第二笔帐:每个足球门内可排满472个足球(按投影面积)。
 
2010-6-17深圳
 
 
最昂贵的5克水
 
只是透明的液体,只是水
也许来自朝鲜半岛,也许只是
借助了郑大世的眼睛
没人注意的时候
一个国家悄悄地,向里面
撒了一点儿盐,还有
稀有元素
 
他哭得太突然,太快
国歌的进行曲还没完成前奏
一个人已经涕泪横流
水,那么汹涌,那么急
满脸的岩石变了形
世上最小的瀑布
汩汩奔流
 
几十亿双眼睛
一动不动注视着它
电视直播,把这一镜头
带到了地球上的每个角落
此刻,这些水
比一个国家还要神秘
人们不知道这是乐,还是愁
 
此后,在整整
一个月的时间,全球
几百家电视台的慢镜头
反复播放
天啊,如果计算广告费——
这不足5克的水
比整个巴黎的香水还要昂贵
 
2010-7-10 深圳
 
 
在天上写诗喝酒下棋
——悼王燕生
 
王燕生:诗人。首届“青春诗会”主持人,著名的诗界“班主任” 2011年3月20日病逝。77岁。
 
传说,2011年3月某天
先生走了。
有些人很伤心。
收发室挤满了人
全校佩戴白花
我们班下了半旗。
 
消息传到先生自己耳朵
他醉眼立目:
谁说的?走什么走!
诗没写完酒没喝够,这盘棋正打劫呢
他扭过头:
哈哈,人死了活,活了死。
本人早算清
此盘微微小胜
 
边说边飞,越飞越高的时候
树在下降。
屋顶缩小。
云彩如水墨一大团一大团
轻浸过棋盘正中。
他不停地用手擦拭天元:
老子今天眼怎么花了。
 
他的身边
花开了,谢。谢了开。
 
一层层落叶中
有人不怀善意地笑。
假装欢迎者正假装天上的围观者。
他举着棋子的手
忽然停住:笑吧,笑!
我早知道在和你们一帮人下。
 
先生,该写诗啦
现在不同了,你已超然得道
10天写一首
就是一首10年
人间把整个八十年代都过完了。
至少,你要一天一首
出版社好把你编入《某某年编》
 
你扔下书,举杯长叹:
字写了,褪。褪了写啊。
 
班主任先生,不能再喝了
天上也有假酒。
大地上堆满了钱
可是我们班没有一分班费。
无赠作别啦,最后一杯
大家早已看到
夫人在后面捅你。
 
你分开白云,分开围观
双手扫过天元:
黑白棋子顿混成一团
不算,不算
再来一盘!这世道就是
酒喝了,倒。倒了喝。
棋下了,悔。悔了下。
 
燕生先生
天上的棋也不必再下了。
你在人间的那一盘棋
我们亲眼看过。
我进屋时,棋刚入中盘
围观的人很多很多,万人空巷。
你后半盘下得很苦
而尾盘,你落子如飞
收官淡定。
 
你说得对。那盘棋
最后是你赢了。
我和晓渡没来得及告诉先生:
我们班。邻近班。
邻近级。邻近校。
还有邻近村。
大家暗中为你复了盘
按我们另外的规则——
先生胜:半目。
 
有时间回来下盘棋吧
带上诗,端着杯,揣上云子。
不管那时候,你化成了
什么姓名什么相貌
读你诗,品你酒,看棋风
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来!
 
2011•5•30  深圳
 
 
邻居正常死亡
 
邻居家的二小子
26号晚上,突然死于南非
这一次,他走得很安详
眼边,只挂一滴眼泪
全村人听说了
都没怎么悲伤
 
他是去打仗的,临行前
老人们都说,出门要小心
那可不是咱村炕头,传说中的
大黄蜂整天嗡嗡嗡
没想到,这孩子挺行
一开始还战赢过一帮大个子
 
他是代表全村,去参加
最后的决斗
他不是胆小鬼,二小子的前胸
中了两颗子弹
像勇敢的赴死者,临终前
击中了敌人一枪
 
他的死讯,从深夜中传来
村长说,有人死亡
生活依然健康
这小子够本儿了,一辈子
争强好胜,却始终没当成英雄
反正他总要死去
 
2010-6-27  深圳
 
 
判人类一个点球
 
今夜,我忽然心如沉沉旷野,倍感清贫
非洲啊,黑非洲,忽然以河马一样的
粗壮身躯,莫名地弥漫了我开幕式的心情
 
我想,我就是非洲——
全世界盯紧我,如一支支毛瑟枪的
长短镜头,你们想窥视什么?
一个祖代清贫饥馑的人,拿什么来炫耀?
拿什么告诉富得流油的邻居,拿什么夸示
黑沉沉的生息?黑沉沉的欢乐?
 
不要传授什么借鸡生蛋,不要泄露
你们发财的秘密,那一套虎口夺食般的奢侈
我早已拒绝,以整个国家财富的名义拒绝那一套
火药、光、电、声的小把戏
 
扭动起来吧,自由的大陆
我要用脚下寸草不生的遮布告诉你
用不费一文一厘钱的扭动屁股告诉你
用一只乌黑的大甲虫告诉你,我只有
一棵疯狂的猴面包树,只有黑得不能再黑的
苦难,只有黑得不能再黑的皮肤
还有深得不能再深的愉悦啊
 
原谅我,悄悄地用花床单,把自己
第一次围成了全世界的中心
既然东西方的委员们,给了我一次
支配全球的机会,包括制定规则的权力
那么,请停下你们的文明,停下
疯狂豪华的盘带射门脚步
我要以简明的开幕,判人类文明一个点球
为了倒退式的前进,为了让
古老的土地扳回那古老的比分
 
2010-6-12  深圳
 
 
时钟指向七点半
 
19点30分,我准时打开电视机
款款地,走进世界杯剧场中
我的固定包厢
 
国际足联安排我,每天
轮流观摩6支球队
接见著名的教练、领队
再加上,一名偏心的裁判
而我,则摩仿假模假式的国家元首
让他们朝我排着队走来
我一不动站立,绝不移动
只向遥远的前方伸着手
 
为什么,一望无际的南非草坪
空空如也,环形看台
如废弃的斗兽场,空旷无人(注)
今天的太阳和月亮,同时违约
准时入场的,只有我一个
执意接见者
 
幸福,太容易养成习惯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为一个
被供养成性的酒徒
总是一饮而尽,伸手倒酒时
却发现,酒瓶空了
 
正是无数个习惯,构成了生命
我只能被迫学会放弃,学会
更加不热爱生活
在无声无息的苍白中活着
度过一个又一个平静无聊的日子
 
注:世界杯进入小组赛第三轮后,比赛时间全部变更。
 
2010-6-24  深圳
 
 
历史永远深藏耻辱
 
我不停地想,假如那只球
从球门上弹回,不是跳起,而是
突然停住!停在白线外的草地
假如边裁眼睛突然一亮
哨声响起,一只手坚定地
指向中圈
 
假如,2:2平局出现——
沮丧的英格兰,沛然勃发
假如兰帕德侥幸单刀,笨拙的鲁尼
射中点球,假如头球,假如乌龙……
谁说得清,两个巨人苦苦角力之际
结局,谁说得清!
 
只缺少了那么一眼
一名裁判者注定终生悔恨
而耻辱的化石,永远深藏于
英格兰的土地
历史一旦垂下那只错判的手
它,便永不会提起
偷斧子的人,永远被误钉耻辱柱
偿还的清白,那一点点可能
只能留给遥远后人
 
这不是某一肉体的耻辱
只是上帝无数泪水中的一滴
另一种结局,那令人发颤的颠覆
一天天,不断在生活中死去
粗心的写信人填错了地址
而粗心的邮差恶狠狠地加盖了腊封
永远寄向了远方
 
2010-6-28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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