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八首

汤养宗
光阴谣
 
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篮打水
并做得心安理得与煞有其事
我对人说,看,这就是我在人间最隐忍的工作
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个人千丝万缕的牵扯
深陷于此中,我反复享用着自己的从容不迫。还认下
活着就是漏洞百出。
在世上,我已顺从于越来越空的手感
还拥有这百折不饶的平衡术:从打水
到欣然领命地打上空气。从无中生有的有
到装得满满的无。从打死也不信,到现在,不服不行
 
 
在兰亭做假古人
 
来到兰亭,四周的水就开始低低的叫
地主给每人穿上古装,进入
永和九年。我对霍俊明说:我先去了
请看好留给你的诗稿,今晚再交盏时
我来自晋朝,是遗世的某小吏
他们也作曲水流觞,一些树木
跑动起来,许多蒙面人都有来头
对我的劝酒,以生死相要挟,意思是
不抓杯,难道等着抓白骨
当我低头看盏,你发现,我的双眉
在飞,当中的来回扯,许与不许
让人在群贤里左右不是。“不逍遥
就喝酒。”半醺的人中,我被树叶越埋越厚
用铲扒开,便看到王羲之的第一行字
“真是个不死的人。”有人在夸我
可我的寂寞也是天下第一行书,在老之
将至,与并无新事之间。我是日光下
善于作乱的影子,多出或少掉,都是自虐
对命无言时,也会仰观宇宙
与俯察品类,把活下去的理由
看作暂借一用的通道。当你们把我带回
别怪我来去无常,只怪这里太让人
不知死活。而这次,走的有点远
来来来,咱也写下一些字,他做序
咱作跋,证实经历了一截生死不明的时光
 
 
上漆与剥皮
 
木漆太多,油色太厚,一朝一代的油漆工
似乎对什么都不放过
柱子,横梁,娘子新婚的床,皇帝屁股下的龙椅
这些东西先是雕花,然后再依样上色
使一条凳子无端地高几分,多出来,好像
坐上的屁股就成了老虎的屁股
可时间偏偏不听话,最后又叫木头
露出原来的木纹,甚至是
一棵树又要活过来的样子,让一片树林
依旧回到我们身边不依不挠地呼吸
我老家有句憋噎人的话:不是棺材刷得红
死人就不露出白骨
还有一种酷刑,剥人皮的活,刀工很细
一刀一刀来,划开头颅,锁骨,耻部,直至趾丫片
最后,一张皮做了灯笼,光阴把一个人
包起来的,又全部被挑开,当中的皮色
没有一点丁油漆味,可天下漆工见了
个个面如土灰,有了这些工序
就要到了底细,秋毫毕现,站在边上的人说
剥了你的皮,我更能认出你
另有一说是:你就是剥了我的皮,我还是诗人
 
 
春日家山坡上帖
 
每一次席地而坐,就等于在向谁请安
春日宽大,风轻,草绿,日头香
树木欣荣,衣冠楚楚
而我有病,空病,形单影吊,又无处藏身
无言,无奈,无聊,无趣,像一枚闲章
无处可加盖
草间有鸣虫,大地有减法
坐在家山我已是外乡人,无论踏歌或长啸
抓一把春土,如抓谁的骨灰
 
 
我们原始的姿势
 
我们还保留着一两个原始的姿势:女人张开
双腿,大地的门就此敞现
男人则双膝跪席。像一场宗教。更像是游子
下跪在自己一针见血的庭院前
这样做时我们是按上天给的秘笈去做的
有一些癖性我认下,并且做得当仁不让
我担当不起的一句话叫:无家可归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家中,我下跪,形同十足的
披头散发的浪子。我的女人说:王者归来
同时也接受着,我浪子般赤身裸体的膜拜
 
 
岁末,读闲书,闲录一段某典狱官训示
 
别想越狱,用完这座牢房
我就放人。
别想还有大餐,比如,风花和雪月。你的大餐就是这
大墙内的时间。夜壶装尿
装天下之尿,进进出出。看见天上飞鸟
也别想谁有翅膀,谁飞出了自己的身体?
别问今天是哪一天
石缝里走的都是虫豸,春风里走着短命的花枝。并且
层出不穷
 
 
散章(9)
 
适合一个人独享的事有:试茶,听雨,候月
或发呆,高卧,摸索身体,枯坐,念,看云,抓腮
怎么做怎么个孤君,握一把天地凉气
适合两个人分享的事有:交杯,对弈,分钱
或用情,变双身为一体,或从中取一勺,卿卿我我
捏住对方一指,莫走,谁知谁去谁留
适合三人的事,叫共享:高谈,阔论,制衡
分高下,俯仰,或拉一个压一个,度量,此消彼长
好个小朝廷,且暗中提鞋,边上放尿
 
 
半山妖
 
郑板桥有好诗: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一半
僧一半;白云有时行雨去,回头却羡老僧闲。
 
我只有三寸硬土。是棵茶,取名“半山妖”
下山近人。上山近仙。在半山,妖得自得。
 
妖已万法皆空。在白云老僧间听雨,听经,也听鸟
鸟是好鸟,就是鸟语多。老问枯荣事,还提归去来。
 
(发表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原创诗歌,2014-3-11 19:32,荐稿编辑:韩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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