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你为何如此害怕?

——读张二棍《旷野》

刘斌
  尽管有人将我们的时代称之为小时代,但这个时代产生的巨变是毋庸置疑的,且不说无处不在的拆迁,也不说成千上万迁徙的农民工人流,单是我们耳闻目睹的成功人士就足以证明这个时代的伟大。然而,正如太阳下有阴影,再伟大的时代也有渺小的存在者;无数成功人士的脚下,却也匍匐着落魄与凄惶的灵魂。八零后诗人张二棍的诗作《旷野》,置春风得瑟的辉煌人士于不顾,独关照一个对着时代背过身去的异乡人,这是值得我们尊重和关注的。毕竟,这个时代,成功的(或自诩为成功的)人士包括诗人,实在是太多,而真心实意地与落魄者为伍并为之歌吟的,实在太少。诗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照卡夫卡的话说,他不该是指着太阳的存在否认痛苦的人,而应该相反,是指着痛苦的存在去否认太阳的人。
  《旷野》很短,不足二十行。写一个异乡人站在旷野的感受。什么感受?害怕!诗人一连用了三个“害怕”排比,以加强语气,还嫌不够,又以草木的无所顾忌和飞鸟的放纵来反衬异乡人的谨小慎微——害怕。那么,异乡人怕什么,为什么害怕就成了解读这首诗的关键。
为了比较准确地理解异乡人的内心所怕,我们需对诗歌进行细读。
  诗歌的开头就是“五月的旷野”——旷野,辽阔空旷之地,它的特征就是“空”。而五月是什么季节?是最美的人间四月天!难道不是吗?绿草如茵,野花迷乱。是什么使得异乡人对着良辰美景徒生“空空”之感?显然,所谓的旷野事实上是异乡人内心“空空”之投射。这一种“空空”早已成为一种重压,异乡人想诉说却又无处诉说,他怀揣着口琴来到旷野,或许是想借口琴一诉内心的“焦急”与苦楚。可是,我们没听到那乡间的口琴声。什么原因?异乡人害怕,因为内心的“空空”已成为他的隐私,他的难言的疼,他的越来越真实的绝望…..所以,他怕口琴成了泄密者,自然,他怕无处不在的成功者的眼睛。但更多的是怕风惊动了远方倾听的耳朵,怕面对家乡深深期盼的那双眼睛,哪怕是在想象中……这就是异乡人的“怕”!
  当然,上述的一切在诗中是艺术化地处理了。诗人将这样的真实的生存境遇通过一只兔子来对象化,进而引人想象和回味。但是,如果不是设身处地地理解、同情、尊重落魄的异乡人,如果不是对众多的在绝望与苦难中挣扎的异乡人细心观察,感同身受,是不会体察到他们心中那莫名的“害怕”的。这“害怕”的背后是对亲人的爱以及由爱所担负的承重的责任与期盼;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与梦想,以及由憧憬和梦想激发的投身一搏背水一战的决绝与惨然;是抛家别业的孤注一掷,是牵扯不断的亲人们日夜悬望的目光……还记得海子的诗吗?“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这,就是异乡人内心深处的“害怕”!
  不独如此,诗人还通过这首诗写出了这个时代的“可怕”!怕之所以为怕,是因为怕有其所怕。这个时代可怕的不只是竞争的残酷,商业化的加剧,社会的不公,更加可怕的是对落魄者的冷漠、无情、残忍与鄙弃。是呀,谁来关注异乡人“也有一双值得怜悯的眼睛”?那些所谓的成功者可以“无所顾忌”,可以在“虚无处放纵”,而落魄者在竞技场的追光灯下竟然无处藏身,到处都是告密者,到处都是窥探者,到处都是喝倒彩者,虽然,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一如鲁迅所说的无人之阵!这个时代可怕的还在于人们已经没有精神家园,这对于成功者,他们自然可以用名利或者欲望的燃烧来醉生梦死。而对于落魄者,那个异乡人,却是既无退路,没有家园可栖居,又没有醉生梦死的权力与能力,他们只能醒着,被残忍地醒着,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
写到这里,我深深为诗人犀利的笔触所赞叹,也为他真诚宽厚的悲悯所感动!不是吗?那个异乡人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亲人了,一如无颜见江东父老的项羽。这一种巨大的怕使得他不敢将兔子引为亲人,而是相反——“我愿意,是它在荒凉中出没的/相拥而泣的亲人”。是什么使得他低到了命运的最低处?而这样的低处的真实,在今天,不是随便那个诗人都能看到或者愿意看到的。而这正是诗人如张二棍们所处的诗歌旷野,是真正的爱诗读诗的人内心的害怕!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这样说过:“我担心的一件事,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这不独是异乡人的怕,也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最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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