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和支撑点

——读张二棍诗歌《旷野》

黄土层
  张二棍的诗歌读了几首,不论底层书写还是心灵自语,都表现出诗人熟稔的诗写技巧和举重若轻的语言驾驭能力。不乏灵性和才情,也不乏深入生活和生命的纵深钻探力。这首《旷野》在张二棍的诗歌作品里也许算不上力作,既不磅礴也不粗粝。《原谅》和《故乡》更具粗粝之美,《中秋辞》和《大风吹》更具磅礴之性。但诗歌《旷野》所体现的自然与心灵的涵泳,尤其对于诗人内心的羞怯剖白,所散发的细腻,柔弱,诚恳,纯白,令人不胜唏嘘。使用过“旷野”这个意象的诗人很多,如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天涯羁旅之思,中国古诗人惯用如常。而孟浩然写出了新意。新在拆开了“旷野”和“清江”二字成“野旷”和“江清”这种补缀式修辞,将个体感受和自然风物情景交融在一起,拓展出了新境界:天低树,月近人。其实天涯羁旅里的风霜雪雨早已将诗人的情怀和心灵锻炼成了无处安放的迷蒙和凄凉,这时的旷野就是一个偌大的容器,适时地盛放和接纳了它。
 
   张二棍的《旷野》也是这样。将现实造成的情感结果投放于“旷野”这只容器。
   这首短诗21行,分为三部分:前6行为第一节,7-14行为第二节,15-17行为第三节。乍读此诗,读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扑向旷野,“草木”和“飞鸟”早已存在。它们的姿态和心性是“无所顾忌”和“放纵”的。而“我”压抑,怯懦,蹑手蹑脚。这里有一个关键句子:背着身。这就人为将世界劈成两个:背后的纷扰的人类世界被抛掷了,另一个安静的自然世界徐徐展开,等待我们去亲近。这里有一个隐喻“怀揣口琴的异乡人”,既点明了异乡异客的凄苦也隐喻了他是一个内心丰富有强烈表达欲的人。“一排焦急的琴孔”是内心不安的明证,“暗暗的捂住”是心性压抑的暗示。
在诗歌《大风吹》里,张二棍写到:
 
须是北风,才配得
一个大字。也须是在北方
万物沉寂的荒原上
你才能体味,吹的含义
这容不得矫情。它是暴虐的刀子
但你不必心生悲悯。那些
单薄的草,瘦削的树
它们选择站在一场大风中
必有深深的用意
 
  《大风吹》的情感收放可谓自如,诗人是旷达无碍的。而《旷野》则不同。有更多的纠结,擦伤了诗人也收紧了读者的心。第二节连用了三个“我害怕”,隐隐透射出诗人不安的原因,透射出诗人选择逃离,选择“背着身”的原因。“告密者的嘴巴”是人心险恶的证据,“风,漏过环扣的指间”是外界对内心自足状态的瓦解,而惊起灰兔,眼睛和眼睛对视,则是对“怜悯者”的一种呵护和拒绝。前两个“害怕”是对强势群体的躲避,后一个“害怕”是对弱势群体的怜惜。这种怜惜像冰雪消融一样,融化了诗人心中累积已久的不安,恐惧,委屈,压抑之块垒,一只兔子,一个异类,却可能是一个最纯粹的“知己”,松弛了紧张,打开了警戒和叛逆,顺遂了一个人自然性的所有方面。这就对人类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疏离、隔阂和荒芜,给出了鲜明的反衬和批判。
  第二节做到了很好的“蓄势”,第三节才有了释放的端口。
 
是啊。假如它脱口喊出我的小名
我愿意,是它在荒凉中出没的
相拥而泣的亲人
 
  兔子咬人是因为逼急了。它所有的警觉来自于本能的敌意。大部分时间兔子是温顺的,乖巧的,单纯的。一个失意的异乡人,跑到无人的旷野里,放松心里的绾结,徐徐放手焦灼的琴孔,认一只兔子为亲人,向一只灰兔寻求支撑点。他的孤独和苦闷,其烈至极哉!目下公认的好诗歌不是彰显了重大意义和什么道理,而是呈现了一种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心灵活动方式。诗人有没有在一首诗里灌注了丰盈的意趣和情感,可以带进读者,一起参与了那个体验的过程,是很重要的。我读张二棍的诗歌一直有这样的感受,语言里同构了草木的葳蕤,诗思里深埋着理性的骨骼。他的《让我长成一颗草吧》里写道:
 
记住: 我曾经青过,
白的,是我留在这尘世的
骨骼
 
  这是诗人张二棍的草木经,我以为也是他的诗观。一首好诗的生成,因素很多,泛滥的诗歌抒情为很多诗人诟病和捐弃,但诗歌的“抒情性”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话题。不论持何种诗观,我以为只要找到了精准的“容器和支撑点”,诗歌抒情性问题,不用降到“零度”,也照样能充满活力和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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