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感言:关于写作意图的几种猜想

陶杰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说,要有空气,就有了空气;上帝说……我发现上帝创造世界的方式很特别,完全靠语言,动动嘴皮就行了。
  在一个神灵远遁的时代,诗人捡起了上帝遗落的接力棒——像上帝一样,用语言点石成金。每个诗人的心灵深处,都埋藏着一个洪荒时代。真正的诗人永远有一种饥渴感,无论他过什么样的生活。当然,如果他能用他喜欢的方式将它描述出来,生活还是可以忍受的,甚至还相当不错。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怪癖。春天来了,想写一首诗;下雪了,想写一首诗。如果写不出来,或者写得不尽如人意,美丽的春光和雪景便要大打折扣。良辰,美景,开心事,到我们这儿,全都是需要反刍的未消化的草料。
       苏格拉底有一句名言,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诗人把它改成:未经描述的人生是别人的人生。
       一种解释是,生活遮蔽了生活,身体蒙骗了身体。要是食物绊住了舌头让它不能发声,舌头永远是囫囵吞枣,不知其味。据说,一边吃糖一边说甜,是一种神经质及形而上之所需。
       第二种解释我不喜欢,但这不是否定它的理由:诗人一生都在用他的血液浇灌诗歌这朵花,诗人和他的人生,只是诗歌的祭品。
       有一种写作是为了逃出困境。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感叹:我身陷迷宫,找不着北。走出去的方法是,指着那些将你围困之物,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称。最好的方法 是,为它们命名。既为实实在在之物命名,也为子虚乌有之物命名。许多诗人穷其一生,都在不停地用他们的语言之网去捕获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没有石门, 但他念一声“芝麻开门”,金灿灿的金银珠宝就出现了;没有金银珠宝,但大盗来了;没有大盗,但他却仓惶逃跑,深受追逼之苦……
       也许还有一种孤绝而超拔的写作,不是为了解除困境,而是为了制造困境。伟大的作品,制造伟大的困境。可能这样的写作者会辩解说,我们没有制造困境,我们仅仅是,指出困境。困境就在那儿,只是之前你们没看见罢了。就像身陷迷宫,却错把它当成房舍而安居其中。
       还有一种启示是从孩子身上得到的。大人出去了,将孩子锁在家里。上了锁的家,马上变成了牢狱。孩子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他开始玩,一个人玩一堆几乎将他埋 没了的家什。他挪动它们,将它们的位置打乱,重新摆放。他用那些旧东西,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他改变了事物之间的关系,也改变了他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他坐在 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摆放在一张餐桌中央。他像一个挺立在自己城堡上的君王,自由地呼吸着来自旷野的空气。
       在写作中,我们就是那个孩子。
       关于写作的意图,一千个人,肯定不止一千种解释。
       不管如何解释,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我们不能描述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是我们生活的局外人。关于这点,我想用我的一首诗来作一点补充,但愿不是画蛇添足:

       重构王维《鹿柴》

       我见过很多种对“空山”
       的解释:山上没有树林;树林里
       没有鸟;有鸟鸣但没有
       倾听鸟鸣的耳朵……直到一些
       隐藏在暗中的嘴巴,开始
       唠唠叨叨地叙说这一切。被他们
       提及的东西都渐渐
       明亮起来。太阳在落山之前
       看了一眼混杂在落叶中的
       那张脸,他看到石头喂养的青苔上
       耸立着一座金色的雕像。

       最后,我要衷心地说一声谢谢!谢谢各位评委给了我这样的嘉奖和鼓励,谢谢诗歌流派网给了我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并让我结识了这么多爱诗的朋友。作为一个孤独 的写作者,这是诗歌带给我的意外的收获与快乐。我很想重复“感谢”这个词,但对我来说,感谢诸位最好的方式,就是尽快沉静下来,写出更优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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