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获2014“年度诗人”作品

喻体(十四首)

 
喻体(一)

“明月朦胧”。十三四岁,她的身体
刚好呈现出此病句之美
她把水弹到我的脸上,命令我
不许说话不许动。然后,
飞快地跑开。她还没长到
嘴巴让我做个木头人心里却
盼着我去追的年龄
嗯,我不动,我静下来
听着泉水“叮叮咚咚”地从身上流过
幻想自己被某种飞行物镇住了
如果她大一点,芒果晃动,我就会
像狗一样乱在墙上蹭痒痒
如果芒果渺茫,风吹不动它,手够不着它
我伸出舌头你能看见一片味蕾的海洋吗
上午我把它画成圆的,下午
改为椭圆。一会叫它“芒果”
一会叫它“梨”。直到今天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喜欢酸味还是甜味
没关系……算了吧!请来一杯
白开水。要不就练习
望梅止渴。她还小,尚方便
转化为喻体,比作陷阱也正适合跳出跳进


喻体(五)

她早晚会长大,胸脯
像心事一样明显。
我不停地催促她跑,让她晃动出
果汁溢满玻璃杯的样子。
为了保持新鲜感,我屡次
故意失手。一天换一种发式。
夜里睡不着,挖空心思
找一个新奇的比喻安慰自己。
第二天我忘了她的名字
正好叫她“安娜”,或“玛丽”。
随你怎么想,这也许是
所谓形而上的需要;也可能
仅仅是因为我喜欢白种女人的浪叫。
我不是那种念一句“芝麻开门”
就能找到好感觉的人。
给我一架梯子,我也不知道
应该爬上还是爬下
向她求救:伸出舌头
舔她的裸体,一边叫她
魔术师。穿衣
还是脱衣的问题,可以用
睁眼还是闭眼来代替。


喻体(三十)

下课后,她反过来要我
叫她老师。她写了一句“莹火虫在天上飞”。
我说萤字错了,她说我是老师
我让你写你就写。我乖乖地
照着写。她将那张纸撕成碎片吹进我的衬衣,让我
闭上眼睛寻找萤火虫飞入身体的感觉。
出了大厅,我远远地避开熟人。一打招呼
你就会发现自己和他们一样长着一双
将裤管绷得紧紧的无聊的腿。校门外
一群花花绿绿的老太太敲着鼓
跟在一辆打广告的车后头。鼓声震耳,阳光
泼在鼓面上钢水一样四处飞溅。她们
敲一下鼓,我就神经质地闭一下眼。我可以
到马路那边去(走在街上,我老是
想着对面更有意思)。我不能跑,我得
像一艘运载瓷器的轮船那样行走。一辆卡车
为了让我占了线,对面驶来的面包车
只好停下来。我扭过头去看第一辆
鸣喇叭的车时,脚没动,看第二辆时
脚下转动了180度。当四面八方
喇叭轰鸣的时候,我有一种
倒下去的冲动。其实我真正想做的是
脱光上衣吹一声哨子对他们做一个
暂停的手势。作为解释我将那些碎纸
撒向天空但我不知道要配上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才不会把我当作精神病人。


喻体(三十一)

和我聊QQ的女人都喜欢问
你叫什么名字,她们不理解
一个男人偶尔需要忘掉自己的姓名。
不仅仅是,落叶掉在
花坛上,米粒躺在口袋里。
小姑娘不辨方向,她的眼里
花枝乱晃。我吐泡泡逗她,她说
“傻瓜,嘴里不能含肥皂。”
我说我不叫傻瓜,我叫熊二。
但我不能说服一个干燥剂一样寂寞的女人
让她相信我叫熊二。接下来
她又问你是干什么的。你说
你是教师她发了个表示惊叹的表情给你,并赞美
教师是个光辉的职业。你说
这个职业的光辉之处在于方便找到性幻想的对象,她说
教师怎么也开这种玩笑你被她严肃的口气
震住了再也不敢随便说话更不敢提出
请她打开视频让你亮亮你的胸大肌。


喻体(三十三)

三十六岁生日这天,我一个人
先敲门,自己喊
“请进!”,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在屋里转了半天,找到一只苍蝇,抓住它
又放掉。黄昏时分,我希望
有一只猫围着我打转,蹭我的裤管。
这比玩一只苍蝇让我感觉
和世界关系更密切。
要是有一条小狗也不赖:
你叫它过来,它就过来。
我喜欢被一条湿濡濡热乎乎的舌头添。
我建议每个疯人院都养几条温驯的狗,
用这种方式来治疗精神病人。
我不适合养狗。在路上
如果有一只狗愿意和我
亲近几分钟又不要求我
记住它,它肯定是
最快乐的狗狗。没有因为多出一个人
而影响它作为狗的生活:
起草。啃骨头。它不会出现
和一条狗在一起却感觉好似
与猫相处你汪汪他喵喵之类的鸟问题。


喻体(四十四)

网上报道,一个基层公务员
为了寻找活着的感觉,每天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办公桌。
如果他不小心打翻一杯水,
如果那只杯子最后掉到地上,
我想效果会更好。热水
胜过冷水。瓷杯和玻璃杯
胜过轻飘飘的塑料杯。
一只杯子从甲的手上传到乙的手上,而我
渴望和它建立更深的关系。
我不想在喝水的时候老是幻想自己
吞下了那只杯子。如果它
从我的手上摔下去,“啪”的一声
摔碎了,那只涟漪荡漾的手
仿佛刚刚往湖中扔了一颗石子。
摔杯子是坏孩子的想法,我通常是
吹胀两个气球,然后
找一种新鲜的方法弄破它们。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搞破坏的人,我想
将耷拉在下巴上的气球,吹成各种雄性动物
生殖器的样子。我吹出一个葫芦,继续
吹出一个更大的葫芦以摆脱第一个带来的沮丧。


喻体(四十六)

过节就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地
将篮子举过头顶。当然
有些篮子是空的,有些人
根本就没有篮子。
我没有。两手空空。主观上
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一只
什么都没装的陶罐。巴不得
自己被塞满的应该是
口袋和寡妇,而不是陶罐。
实际上我没法静下来。我一会
跑到东边,一会跑到西边。你能想象
将两串铃铛绑在腿上有多么
抢眼和悲壮。怀着屈辱
坐下来。你来一句
“圣诞快乐”,我回一句
“圣诞快乐”。就像两条鱼
吐泡泡。我们不是鱼我们应该
摩擦出更快的心律并深入对方
喉咙里鲜红的孤岛。我是一个
善于自我调节的人我可以
对着电视里满天绽放的烟花热烈鼓掌。


喻体(四十八)

新年伊始,立下宏愿:
直接取物。就像
狗奔向骨头,手伸向
裸睡的妻子。而不是
用隐喻去勾引一个女孩。围着她
转了十八圈,头发都没碰到。
回到住处对着她的照片狠狠地
摩擦自己,怎么看
都像抓住一个可笑的把柄。
如果骨头渺茫,我希望
碰到一条抢骨头的狗,不管它
摇尾巴还是呲牙齿。这样
至少可以找到游泳不成而被一场大雨
淋湿的感觉。实际情况是
那只手在途中。有手,没手臂
有手指,没方向。一个指头
到另一个指头的距离是
两个醉汉之间的距离。一只手
成了“它们”。要在突然被烫的时候
它们才会朝着一个方向一起甩动。


喻体(五十)

一只手和一支笔的关系
可以这样描述:一只手
伸向一支笔;一只手
紧紧地握住一支笔;一只手
正在转动一支笔(此刻,他就像
一滴失去方向感的墨水)。
不管将那支笔立在掌上,还是
像看体温计那样捏住它的一头(他意思是
看,我能让一个悬空之物
保持平衡),都无法
让他找到安慰。直到
他突然摘掉笔盖,写下一行字,或者
划了一个大大的“×”。
他需要继续写字,而不是
继续划“×”。有一会
他将笔倒转来,笔尖朝上,用另一头
在空气中写道:这是不是
一种颠覆世界的方式?
想到这些字都被风带走了
让他感到空虚,他用笔尖
狠狠地抵住掌心。这说明
他是一个喜欢朝水中扔石头
以击碎月亮来求证其虚幻性的人。


喻体(五十三)

除夕之夜,烟花璀璨。此刻
这个华丽的人间让人有些不习惯,
就像太监脸上突然绽放的
纯洁的笑容。
走,放烟花去。今夜
为了我的儿子,我要做一回
乐于被烟花照亮的父亲。
为了我的父亲,我要做一回
把幸福挂在脸上的儿子。今夜
我们这些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应该闭嘴,把谜面像奶奶未做完的针线活那样
收起来。烟花逝去,闭上眼睛
听孩子们欢呼,学会用一个器官
去安慰另一个器官。喜欢喝
就来一杯,要是没醉
不要假装说酒话,想哭
就悄悄跑到河边去哭一回。
一个人,烟花远在云端,它美它的,它
灭它的。一个人,流水太响。伸手
到水里去做个打捞的动作,让它安静点。


喻体(四十二)

我知道,喝完那顿酒
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你继续
像云一样四处流浪。
唱歌,拉琴,写诗。不管
多少只手伸向你,你的手总是
伸向一抹夕阳。让夕阳
从眼里落下去的人在夜里
薄得像一张纸。那天晚上
我看见你用鲜艳的口红
涂抹那股对你紧追不舍的风。
风吹到骨头里,你说:
“浮生若梦。”
我从一场宿醉中醒来,在手机上
拼命搜索你的QQ,就像
在废墟上搜寻一件红色的小棉袄。
明天,我将回到我生活的小城,
犹如一只棒球回到网套。仍然
埋下头改作业、削土豆,将一壶铁观音
喝到晚年一样冰凉。我已经习惯了
踩着影子回家,自己敲门自己开。
偶尔喝醉了,我会抱住自己
就像抱住一个失散多年的人。


喻体(四十三)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
自己是斜视眼,两只眼睛
各行其是。一只
视线较远。看得见的地方
不叫远方。我想去西藏,去不了我可以
用一个比西藏远的地方安慰自己。
它的虚幻性,适合我这种
喜欢用手试体温的糊涂虫。
粉红的花是甜蜜的。
雪白的花是甜蜜的。
盲人眼中的花,最甜蜜。
另一只小心翼翼地照看着
三尺以内的钉子和薄冰。一个水洼
跳过去还是绕过去,一个表决
点头还是摇头,小数点后
保留几位数?咬破嘴唇
我都不敢骂一句“去你妈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上去
有些怪异,我便围着足球场用单脚跳
直到发出一个肌肉男“嗨嗨”的喊叫声。


喻体(四十五)

想到竹子钻几个孔就能
成为笛子,泥巴放在火里烧一烧就会
变成陶器,这事儿
多少让人有些沮丧。
据说人体由24种化学元素构成,全身共有
大小206块骨头。像我这种人
不吸烟不喝酒不信邪教,血管里
还流淌着若干升纯净的血液。毛发浓密
肌肉结实不长痘痘该勃起时
绝不会让人扫兴。你看得出
作为一种材料,我没有理由
自暴自弃。但是,最好不要将笛孔和鼻孔
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流出音乐,一个
流出鼾声和鼻涕。我老是
静不下来,也不适合
将自己和一只陶器联系在一起。
走路的时候,我爱想像
别人眼中我走路的样子。而这个
只能从橱窗玻璃上一个晃动的影子
去推测。我不是盲人但我喜欢
走盲道你感觉两只脚渐渐从水底浮了上来。


喻体(四十九)

当我喊“预备,起”,大拇指
冲着天空原地跳跃;食指
像标枪一样射了出去;中指
只想躺下来和人家一比长短;小指
退到一旁当起了啦啦队;无名指
呆头呆脑地问:我干啥子?
是的,干啥子?
呆坐两小时而无任何生理需要
是一件可怕的事。小便
用去五分钟(注:甩干净
用了三分钟),刷牙
又用去五分钟。接下来,痒
但找不到地方。管它的,就当是
耳朵里发出的声音。将掏耳勺
深深地探进去,这是一个
适宜展开想象的动作。我常常
在掏完耳朵后看到墙壁白得像一片
只有一双眼睛注视的雪。下雪天
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化掉后
我不想将手装进手套或裤兜,而是
将它埋在雪地里。如果你不喜欢
“埋”这个词你可以称之为“种手”。

(以上作品发表于2014年1月8日《诗日历》96期、2014年2月23日《诗歌周刊》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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