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

杨章池
姐姐,午餐时的争执是意外的,外甥
是无助的。是一群老虎
从高二男生的粗嗓中冲出,掀起
瞬间怒涛。
你缩在一边,低低啜泣,多像
一片被咀嚼的桑叶:
小学时我们共同养蚕,那胖胖的蠕动,带来
深夜的细雨。
 
多像初中时的窃窃私语:
我俩虚构一匹伟大的白马,它无所不能。
渡我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低你一年级的小屁孩儿,怎懂梦中王子,怎懂
少女的心,多么荒凉,多么渴——
忽而捧一本《窗外》爱上语文老师,忽而
对管街的大哥着迷。
破碎的线索,让母亲的神经质
发不出,收不回。
 
多像邓丽君的气声,在三洋录放机里
百转千回: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
它围绕着我……”
围绕这厌弃的高中,和它
铁锁一样的链状烃。
去它的平抛运动,去它的
完全非弹性碰撞!而
三角函数夜夜扑过来解析你
河马教导主任,用鼻孔溺毙差生。
 
多像沙沙的书写,未成年的誓词:
“我自愿退学,招工,并永世
不得责怪父母。”
少女豪情只盼自由,哪有你们所料
今后的辛酸!
多像深夜静静燃烧的火苗
舔舐着灯丝
颤抖的摄子,酸胀的眼球。
八年间,从普二车间到三丝车间
低低的咳嗽,冲上高高的烟囱。
有时我骑自行车来接你:
昏黄的路灯下黑影幢幢
一个弱女子,紧贴瘦弟弟。
 
多像姐夫挥毫,墨渍洇透废报纸:
那烟火不食的高人
有着自成一体
又无法成熟的书法。
“倦于生活,同时囿于它……”
小妈妈,你一结婚就长大了。
一生儿子,就中年了。
 
多像这无趣,又幸福的时光:
终日守着小小柜台,足不出户。
多像你娓娓的问切:
白大褂在身,药师职称在身
感冒发烧也能瞧,三言两语中肯綮。
小老板药香弥漫。于今,这家药店
已扣留你整整15年,
以黄芪的深厚内功,决明子的满腔赤诚。
以每时每刻,首乌放浪的人形。
 
多像这些暗影,这些
收费的,罚款的,一次次赊账的。
他们常常挡住
照进狭小店面的狭窄阳光。
 
多像你和母亲谈话,两个高八度
共同数落公婆,小姑子
和她的河南丈夫:
一场瀑布,冲刷着另一场瀑布。
 
多像你,一天重似一天的损耗:
依旧晕车,呕吐。
依旧向内生长,担惊受怕。
雪上加霜,更年期
提前将你占领:
这暴躁,这突然的发冷发热,这生之艰难。
“曾经的美人黯然枯槁……”
我怎能接受你的黑眼圈,鱼尾纹
你蛮横的白发,和体内一天天弱下去的马达
 
唉,姐姐,无处不在的窸窸窣窣
就是这每日视而不见的饮食,便溺
就是这同处一地却彼此陌生的
我们:
你有你的卑微药房,我有我的辛酸公务。
少而又少的交集,全靠爹妈
那根老藤:
生日之际吃顿饭。
三十晚上团个年。
偶尔的电话
如同隔空对话,无意畅达不求甚解
又好似
隔墙抛物:砸吧,砸出去
管他外边有人无人。
 
姐姐,所幸那群老虎
已进栅栏。
浑身毫刺一根根收拢,外甥的脸
哗变为童年,婴儿。
他嘟囔着:“妈妈,我爱你。”
哦,这声音
这午餐时就开始滚动的声音
这17年来一直发着酵的声音
这放进血里,能化掉钉子的声音
逐渐响起来,大起来
瞬间淹没你的窸窣。
是什么在动摇,在发烫
……
你捏着围裙的手也捏着一条老街
 
(选自《北京文艺网》,荐稿编辑:王征珂)
网站主页本刊主页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