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四首

施茂盛
醒来
 
亭廊里拥挤着喧哗声,但
仍不及芭蕉压住的喃喃自语
有人一早换上了新脸庞
从长眠中醒来。醒来——
却不知又将自己丢在了何处
 
旧池塘有点皱,有点偏心
锦鲤掉了魂似地扑水
又努力压住身下的水花
以为池底,会有另一副形骸
供它们越过枯荷上的小塔
 
而我,在摇椅里沉沉睡去
摇椅的扶把,我曾引来春风小驻
鹁鸪。斑鸠。黄鹂。画眉
个个都漆上了人的模样
它们,也是这座小院的心脏
 
“少了。轻了。不在了。”
喧哗声已敛在明晃晃的镜子里
行人只长成一半。芭蕉下
他们的喃喃自语多么巨大呵
来到人间后,又久久不忍离去
 
 
秃枝
 
来到树上的这只斑鸠最清楚
语言才是秃枝能给予它的最大的窠
于是,它开始啼鸣
并试着将自己包裹其中
 
但它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它啼鸣的间歇,在双倍的静默中央
秃枝忍住一夜的苦开始爆裂
 
而我早晨起来浇花
看到另外的情景:秃枝仍在不停咳嗽
鼻孔流着墨汁
有了些破壁的非分之想
 
那只斑鸠却一夜在我枕畔纠结
不知用哪些词句与我重逢
当它的长喉锁住远眺中涌来的旷野
我推开窗,顷刻间获得释然
 
旷野是多年前轻拂过的旷野
秃枝却是日日生的秃枝
那只斑鸠,与我来自同一根弃而不用的秃枝
它的啼鸣和我一样言之无物
 
 
即景(5)
 
几只扯远的蜻蜓明媚。
明媚里左右环伺,
模仿绝境中的相逢,
却不足以赋就新的《蜻蜓记》。
 
而有人在长凳上翻旧书,
仿佛要隐秘地找到
它们来来去去的小径但
仿佛又只是在阅读午后时光。
 
它们的思虑覆盖着他的。
长凳的扶把上,蜻蜓们立定。
四周景物愈趋完美;
而完美,又总是悲伤的。
 
 
鹅塘札记(1)
 
鹅在池塘里咳嗽,天气开始变坏。
出水的鲑鱼咬住波澜。垂钓者
在寂寥里啁啾,身子泛出蝴蝶斑。
 
天外隐藏着闷雷,雨水也是假的。
常有逝者飘过:这可疑的人呐,
哪里是他的尽头,哪里有他边界?
 
荷叶吻合了新月的胸廓。从这个
高度,午夜有回旋的结构,树梢漏下
发烫的星子,寂静接近晕眩。
 
一条小径,稀疏地洒落几颗鸟粪。
鸟群倦伏。离此三公里,疲惫的白虎
喑然,在稠粘的呼吸里融化。
 
逝者尽管飘过。暴露在他身体外的
拥抱的姿势,披覆在鹅塘湖面。
时间愈不像它了,塌陷的宇宙也是。
 
感觉蓬松的鱼线传来痉挛。
一株陆生植物的臀部开始收拢,
在所谓的歉意淤泥般包裹雀舌的彼夜。
 
有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传播美名。
但我真的看见卵石沾满古老的
冷意:一把斧斤,抵近蓄势的鹅塘。
 
(选自《今天网》,荐稿编辑:王征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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