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世界》佳作赏析的全部篇目(选八章)

陈志泽
编者按:《散文诗世界》自2013年第10期起,特邀著名散文诗作家、评论家陈志泽先生主持“佳作赏析”栏目,每期两篇,截止到2015年4月赏析的所有篇目如下:
 
1山顶
刘再复
 
望不见山顶,只知道有山顶;然而,我还是要攀登。
望不见山顶,也不知道山顶上有什么。也许那里有翩翩的白鹤,有圣洁的雪莲,有珊瑚枝似的奇丽的花丛,有鹅绒似的柔美的草甸。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山顶,只有光秃秃的山顶,或者只有焦土和死草,只有飘曳在山顶上的云雾,甚至只有埋藏在云雾中的前一代攀登者的尸骨,和陪伴着他们的寒冷而凄凉的风,(也许还有蜿蜒的蛇,喷着毒焰,饥饿的鬼,唱着摄魂的歌)。然而,我还是要攀登,还是要带着少年时代那种自强不息的刚勇和青春的赤诚攀登。我的生命的欢乐,就在这日日夜夜的攀登旅程中。
(选自辽宁人民出版社刘再复著《读海文存》)

[陈志泽赏析]
以山的顶峰象征一种理想的境界,以攀登顶峰象征一种勇敢进取的精神,在散文诗作品中并不罕见,而刘再复先生的《山顶》却以散文诗人的浓烈抒情与学者的深刻思想的高度统一,以独特的构思,写出与同类题材的散文诗截然不同的立意。
作品首句就是“望不见山顶”,然而,“还是要攀登”,把读者引入他设置的“矛盾”。第二段更进了一步,“望不见山顶”,并且“不知道山顶上有什么”,但山顶强烈的吸引力,令他向往,令他畅想,“也许”带出了一连串别具象征意味的诗的意象。白鹤、雪莲、花丛、草甸寄托着诗人的憧憬与希望。再一个“也许”,带出的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有焦土和死草、云雾、甚至只有埋藏在云雾中的前一代攀登者的尸骨,和陪伴着他们的寒冷而凄凉的风,(也许还有蜿蜒的蛇,喷着毒焰,饥饿的鬼,唱着摄魂的歌)。”诗人的畅想进入到更深、更高的严峻的层面,他不像许多作者那样坚信成功,渴盼胜利,而是准备失败,明知可能失败还要攀登,这就独特了。“前一代攀登者的尸骨”这个最强烈、最具象征意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提示他很可能要承受同样的结局,在一般人看来,这是可怕的,但“我还是要攀登”,这就是作品的题旨之所在,也是全诗最为华彩,最寄托思想者深刻思想与哲理的之所在。诗人反复咏叹还是意犹未尽,最后又补上一句,“要带着少年时代那种自强不息的刚勇和青春的赤诚攀登。我的生命的欢乐,就在这日日夜夜的攀登旅程中”,让这种奋斗精神更为丰满,更富有浪漫色彩。这格言式的结句不啻于面对艰险义无返顾前进,哪怕是死亡也不退缩的铿锵誓言。
读刘再复先生的《山顶》让我想起他自己选择与界定的必须回归的六经之一《山海经》,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等失败的英雄既是世世代代炎黄子孙审智、审美的对象与榜样,又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原动力,《山顶》表达的正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伟大思想。
散文诗毫不隐晦的晓畅风格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但诗人在痛快淋漓的艺术表现中,因了思想的深刻、诗情的焕发而深沉又激昂地创造出了非凡的思想与艺术的崇高境界,让读者禁不住击节赞赏。
 
2蚂蚁与骆驼
李耕
 
招聘的门槛太高,只有骆驼,跨入门内。
二尺高的门槛,是蚂蚁仰望的珠穆朗玛。
沮丧的蚂蚁并未沮丧。蚂蚁悟出了一个道理:自己的丝绸之路,在自己世界的自己的脚下。
蚂蚁,扛起体积比自己大十倍的米粒与骨屑并爬入门槛。
蚂蚁对骆驼说:我,并不逊色……
( 选自《 人民日报 》 2009年12月23日 20 版)

[陈志泽赏析]
常读李耕先生的散文诗,短小,诗意浓,犹如元曲小令,很有韵味。我这里选的,与他的许多散文诗稍有不同,不以诗意浓郁见长,而是这几年,大家忙着强调散文诗的诗性直至“诗化”,不敢问津的叙事性很强的寓言体散文诗(我还在苦苦寻找久违的小说体散文诗、报告体散文诗、儿童散文诗、白描散文诗等多种多样的散文诗,散文诗的百花齐放太重要了)。
李耕的这则寓言体散文诗给我一阵惊喜,说它是寓言体散文诗,其实又可称为象征散文诗,或揉入想象型散文诗和哲理散文诗成分的综合型散文诗,我们说散文诗擅于吸取众文体之长,天地宽广,可见一斑。
一句“招聘的门槛太高”的切入就把今天人们熟知的现实的生活概括出来,只有像“骆驼”那样高大的“人才”可以“跨入门内”,而对于蚂蚁是“珠穆朗玛”——诗人信手拈来一座中国最高峰,极其简练地将谋职无门的“蚂蚁”们的内心感受形象表达出来。
作品把一个尖锐的社会矛盾摆在一只蚂蚁——更摆在千千万万应聘者的面前。蚂蚁的回答无疑是作品所要颂扬的一种精神。“自己的丝绸之路,在自己世界的自己的脚下。”富有哲学意味地、诗意地表现蚂蚁们的睿智、顽强和乐观进取精神。
“扛起体积比自己大十倍的米粒与骨屑并爬入门槛”就是这种精神必定赢来成功的写照。
“蚂蚁对骆驼说:我,并不逊色……”面对骆驼,蚂蚁自信而谦逊的回答淡而有味。
作品的时代感如此强烈,令人惊讶!
多种文体功能的套叠、并用、融汇是李耕先生的散文诗之所以精短的奥秘,读这一首散文诗我这样理解。
(转载自《散文诗世界》2013年第10期)
 
3
韩作荣
 
在海上颠簸久了,厚厚的岸却感到不平稳。
习惯于浪尖上寻路,脚趾锚一样沉在甲板,褐色的鼓满风的帆,帆来,帆去,将海帆成黄昏。
那颗心,荡成一只海胆了,长满尖尖黑黑的刺儿,刺透了海水;在浪的牙齿间穿行,任死亡的旋涡在船舷微笑,仍如喝水一样淡然;看女人用橹打得浪花翻白,舱里,炭火已煮沸了大海。
岸的绳缆拴不住他,日子排成鱼鳞,飘着腥味;毛发荡黑了夜,吐出海的苦涩,天壁都沾满了盐粒。
吃着些鱼虾,像吸海风一样饮酒,风灯醉了,迷蒙中罩一层虚幻的光环。
夜,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女人,抱成一只椰子,在海上漂浮。两人,是彼此的岸。
透过水面,听得见鱼的叫声,看得见虾的触须。张开网,网着太阳网着月亮网着咸腥网着希望网着生死网着茫茫的大海呀,可岁月也用皱纹网着你,网你眼睛那两条青鱼。
渔者,你的一生注定是动荡的。
海边的剑麻削不平波涛。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3年第7期)

[陈志泽赏析]
在我的印象中,诗人写散文诗主要有两种情况,一是诗人轻车熟路运用诗的手段,而又注意散文诗有别于诗的美学特征,吸取一定的散文元素,创造出优美丰满的意境、意象,凝练而飘逸。其中有些诗人的散文诗倾向于诗,有些诗人为了表现更多的生活实感,出人意料而又合乎情理地带有散文倾向,如波德莱尔不满足于诗歌《恶之花》,为了“更细腻,更辛辣”写巴黎而写出纪实性很强的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中国诗人昌耀也写了许多带有散文倾向的散文诗。我以为都很正常,都值得欣赏。二是脱不了诗的写法,缺少散文元素的渗透,仍是诗的概括、诗的急促,只是不分行而已,缺少散文诗的韵味,显得干瘦。
我读到的著名诗人韩作荣先生的散文诗属于诗与散文完美融合的第一种,典范的散文诗。
我们来读读《渔者》。诗人用他诗的笔触却又叙事性地刻画人物。渔人的一颗心,在海的动荡中如何磨练得坚强?他的感觉是“荡成一只海胆了”,无形的意志成了看得见的长满“尖尖黑黑的刺儿”,锐利得可以刺透海水。他采用陌生化的形象语言抒写渔人与险恶的浪涛搏斗是在“浪的牙齿间穿行”,还“任死亡的旋涡在船舷微笑”。还有 “将海帆成黄昏”, “天壁都沾满了盐粒”,“日子排成鱼鳞,飘着腥味”等等通感手法运用得恰到好处而又不留痕迹的五官感觉的转移,作品中俯拾皆是。作品的末段对于渔人性格的刻画达到高潮,诗人从冷静描摹骤变为激情澎湃的直抒胸臆,语言也显出更为绚烂峭奇,渔者“张开网,网着太阳网着月亮网着咸腥网着希望网着生死网着茫茫的大海呀”, “可岁月也用皱纹网着你,网你眼睛那两条青鱼。” 意象密集,繁富而动人的艺术想象令人叹绝。
我们能发现,诗人对于渔人性格的刻画不是单线式的。“看女人用橹打得浪花翻白,舱里,炭火已煮沸了大海” 女人,既与渔人相依为命,更为其做出不可替代的铺垫。女人在他笔下的出现又起到映衬的效果。“夜,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女人,抱成一只椰子,在海上漂浮。两人,是彼此的岸。”爱情的描写还让渔人的性格更具丰采。
叙写的自由散漫、跳跃性,使作品呈现出错落有致的风姿,而把超过一个中篇的容量浓缩在几百字的散文诗之中的凝练功夫,二者的统一成就了这一则散文诗精品。
 
4过称
蔡 旭
 
每当妻子买菜回来,老岳母都习惯于再次过称。
不是为了其它。她说,只是掂量一下果菜贩子的良心。
水份肯定是有的。还可称出一些美丽的谎言。
不过,不可能称得出农药超标的含量,及转基因食品可能的隐患。
不知就等于不存在。——我自己安慰自己。
其实我也知道,空气正在变质。无论是瓜果还是蔬菜,早已不再纯洁。
 
这些不再纯洁的营养,又化身为我的血肉。
难怪从我口中喷薄而出的词句,竟也有那么多污染物质。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2年第6期)

[陈志泽赏析]
短短的一首散文诗,竟然浮现别具性格特征的老岳母和善良、宽厚而又严于自省的“我”(还可以联想出一些不出场的人),并透视出三种市场道德现象: “良心”、“水分”、“美丽的欺骗”(作品中“美丽的谎言”之所指)和销售物品的污染。诗人显然将侧重点放到最后的“污染”问题。对于环保的忧虑与呼唤溢于言表。
从“不再纯洁的营养”对于我身体的污染到“我口中喷薄而出的词句”也成为污染物资是一个巧妙的错位,其转移与回落,在诗理上不但成立并产生一定的幽默效果与诗意。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并不过于追求特别浓郁的诗意来完成艺术表达,这一切都是在朴实自然近似于白描的叙事中完成的,散文的叙事功能得到自然地发挥。
令人钦佩的是作者写作的轻松自如。看似自然道来,实则结构严谨,诗意自然流露,让读者在轻松阅读中发出会心的微笑。司空见惯的“过称”竟然不但可以称出“良心”,“还可称出美丽的谎言”,多么有味。“喷薄”二字很妙,把诗人自嘲、自省的可亲、可敬和可以联想的现实生活中滔滔不绝、高谈阔论而谬误百出的一种现象表现得惟妙惟肖,从而产生针砭与鞭挞的警示效果。
 
5水在滴
王剑冰
 
水在滴滴答答地响。
水滴答了几千万年,或者更长,我不知道。
水在洞里滴着,水把山滴成了洞。或许这么滴下去,整座山都被水滴空了。水从高处滴下来,像一枚箭镞,箭镞不停地射着,射向一块又一块的石头,直到把这块石头射穿。这么说来,水比石头坚硬,石头在水的射击下,无从躲避,只有迎接,迎接得粉身碎骨。水在滴落的同时也粉身碎骨。
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个水洞,水和石头就这样交流着。其实在最寂寞的时候,水和石头的交流成为一种必要。寂寞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水不想寂寞,石头也不想寂寞,水和石头就这样产生了共鸣。没有水,石头不会发声,没有石头,水也不会发声。石头是水的歌,水是石头的音符。
岁岁年年,水洞里就这样鸣响着。当我的脚步远去,或许再也没有人走来,或许走来的人更多。
但最终留下的,仍然还是这水和这石头,除非时间覆灭。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2年3-4期)

[陈志泽赏析]
散文诗之所以叫散文诗,与散文的关系密切。散文之于散文诗即使只是“外衣”,也要讲究什么料子、什么款式,怎么穿这外衣。散文其实不只是“外衣”,而是不可或缺的血肉。散文诗因散文元素的融入而具有比诗更丰富的表现力,具有诗与散文两种美。耿林莽先生在论及郭风散文诗时说:“总之,我觉得郭风近期散文诗的变化,是向更散文化,更随意性的方向探索,这对克服当代散文诗艺术的某些片面性和过于单一化、柔弱化,以及拘泥保守,束手束脚,或可起到一点启发性的推动吧。”(《散文诗评品录》)我以为,王剑冰先生有些散文成分较大的散文诗,同样可以对于当前散文诗创作千军万马奔“诗化”的狭窄与单一起到拓展的推动。
《水在滴》就是这样的散文诗。貌似散文,随意地叙述,却仍然有诗的捕捉与诗意象的创造——感觉水是“箭镞”,这个意象就十分独特、新鲜。把千年的水滴石穿压缩为瞬间的感觉,是一种时空的切换,艺术效果十分强烈。“其实在最寂寞的时候,水和石头的交流成为一种必要。”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发现,一个出新。作家的发现还在继续:“寂寞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水不想寂寞,石头也不想寂寞,水和石头就这样产生了共鸣。” 把一种极为平常的自然景象演绎为矛盾统一、相互依存的关系,形象地阐明其中的哲学原理,既是举重若轻的推论,又是诗意的表达,思想与艺术的融为一体,实乃艺术功力使然。“没有水,石头不会发声,没有石头,水也不会发声。石头是水的歌,水是石头的音符”此处的发现因了新颖的表达和“水”、“石头”两个意象的创造而情味盎然,诗意浓郁。
水在滴,一种有声响、锐利的,又有思想、有情感,微弱而不屈不饶、不畏艰险的力量!
作品中一些散文的句式,口语、自然、率真,让作品变得柔软、轻松,风姿绰约。大诗人艾青曾在他的《诗的散文美》里指出:“当我们熟视了散文的不修辞的美,不需要涂脂抹粉的本色,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健康,它就肉体地诱惑了我们。”散文功能在散文诗中的悄然妙用,对于作品的艺术表现并非削弱,而是增色。可惜我们有些粗心的读者常常没有感觉,甚或混同于“散文化”加以指责。把情景叙写得富有生活实感,富有现场感,富有深厚的哲学意味和诗美,必须严格受到“实”的制约与管控,比起单纯“虚”写的诗意更具难度。王剑冰自然、平静,甚或平淡的散文性的了无痕迹叙写,表现出哲理,流淌着诗意,飘逸出情趣,确实让我们受到“肉体地诱惑”。
 
6中秋月
方文竹
 
宇宙是空的,塞进万物。
岁月是空的,塞进一个人的经历,要么塞进人类的历史。
文字是空的,塞进内容。
生是空的,塞进死亡。
红日是空的,塞进一个领袖的形象。
我的月牙湾却填得满满的——
南郊乱坟岗,下面堆满死人,上面开始挤满招商引资的目光;贪官黄二福支走妻子,空床上等着几位小秘(蜜);外地一个戏班来此地的色情表演,引起满城风言风语半月不歇;废弃的猪圈,塞满伪劣商品;夜间无人理睬的宛溪河面乌篷船,躲进偷情的男女;甘心街角一棵政府严加保护的千年古树,树干刻满文字,枝条上挂满物件;毕业生求职表,加纸填写;赶走了魔鬼的乌有国,住下了财神爷和七十二变美猴王;百货变千货,三教九流变成九教二十七流,人财两空的汉子选择暗夜里跳河……
今夜,让一个人的心情放假,让整个月牙湾空起来,空,空,空,像高天的圆月,一千年一万年照耀着,照耀——没有任何内容。
(选自《散文诗世界》 2013年第4期 )

[陈志泽赏析]
方文竹先生是有鲜明个性的散文诗作家,读他的《中秋月》我被他的独特吸引,反复体味。
以“空”来写中秋月是个发明,明显的“借题发挥”,借月光洗涤心中块垒,极新颖。作品从与月“无关”的“空”的景象比兴,“宇宙”、“岁月”、“文字”、“生”、“红日”本来都是空的,空的、空的……你不能不接受作者的判断,但这一串“空的”被“塞”进各种东西后就又不空了,你又不能不接受作者的论辨。这就是诗的魔力了。一连串的空而不空的抒写,可不是信手拈来,而是精心选择的,它们涉及大千世界的诸多方面,显得气象宽广、雄浑、沉重。最让我惊叹的是其中的“生是空的,塞进死亡”、“红日是空的,塞进一个领袖的形象”,想象大胆奇特,极具张力。虚无之物,一下子被赋予实在意义,极严肃、极具象征意味,令人在震撼之余沉入思索、享受诗美。
散文诗需要写得短,写得凝练,常常借助紧缩句、跳跃、断层等艺术手段来完成。作品开头的几句就可以读出这种讲究。很短的句式,句与句并无联系,然而构成的艺术容量巨大,展现出来的和可以联想的画面丰富,这就是散文诗无比灵活的优越性。
一阵议论之后就“跳”到“我的月牙湾”了。作者的跳跃非常果断、干脆,创造了一个“月牙湾”,把现实生活体验中许多让他难以接受的东西都“塞”了进去。触目惊心一句“南郊乱坟岗,下面堆满死人”之后,接连着不让人喘一口气地写出种种“挤”的世态,作者采用与大雅相反相成的大俗的写法,描绘 “挤”的所见所闻,给人以强刺激,不乏典型性,不乏尖锐,不乏幽默,浓缩当今现实世界的“万象”,社会担当的自觉力透纸背!
如此“空”与“挤”的强烈对比,空的更空,挤的更挤,让人爱的更爱,恶的更恶。目的是要针砭“空”被塞满的“挤”的假丑恶。结尾的“今夜,让一个人的心情放假”有点陶渊明式的“心远地自偏”的渴望与无奈,但毕竟有中秋月的照耀,“空,空,空,”对“空”的呼唤与期盼还是“像高天的圆月”那样美好!
作品中类似国画留白技法的空白是值得称道的。给人艺术想象的空间和二度创作的余地。“没有任何内容”是最充实的内容,“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作者吃透老子哲学了。
 
7夜的大昭寺
王宗仁
 
大昭寺在睡梦中醒着
夜色并不黑暗,月光也不显得明亮
朝圣者磕长头的声响加长了夜的深度
额头的结痂变成石板地的凸凹
金黄的飞檐在月光下沐身于高原的寂静,聆听寺外风雨交加的朝代
 
我在寺前徘徊许久,思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酥油灯光会不会突然熄灭
灯光虽然可以使夜赤裸,它却不是光明的使者
 
从修建起这座古寺那年,文成公主带来的唐柳就耸立在这里成为一种永久的生命
这时我最想攀上那棵已经枯萎的唐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还有多少彻夜不灭的灯,还有多少人在灯中寻找归乡的路……
(选自《伊犁晚报•天马散文诗专页》2008年第11期)

[陈志泽赏析]
王宗仁先生在青藏高原当过三十年兵,具有深厚、丰富的生活体验,他拿出获得鲁迅文学奖的散文集《藏地兵书》就不奇怪。既是散文家又是散文诗人的他,拿出多如星斗的反映西藏生活的散文诗就更是习以为常的事。作家抒写自己熟透了的生活,创作出优秀的文学作品,充分体现生活是文学艺术源泉的深刻道理,值得包括散文诗作家在内的所有作家高度重视。
王宗仁先生这一篇散文诗《夜的大昭寺》我几年前读它就过眼不忘,现在特地把它找出来推荐给大家。
“大昭寺在睡梦中醒着”起句不凡。既是在“睡梦中”而又“醒着”,这个大昭寺就异乎寻常。在夜色并不黑暗,月光也不显得明亮的意境中,诗人创造了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把大昭寺的特异与象征演绎得多么深邃,多么广阔,令人浮想联翩、深深思索。
“朝圣者磕长头的声响加长了夜的深度”, 磕长头的声响让 “夜的深度”在不断加长,听觉转化为视觉的通感,自然不是测量学意义的科学结论,而是一种宗教仪式及其内涵同不完全实指的夜的关联,让读者的想象与思考要丰富得多。“额头的结痂变成石板地的凸凹”更精彩、更震撼。长年累月的磕长头,额头有了结痂,这个结痂既是生活的真实,也有更深远的象征意蕴,结痂“变成石板地的凸凹”一个跳跃与转移实在妙绝,从一个大活人的 “额头”到千人踩、万人踏的僵死的“石板地”,思想与形象的力量巨大,令人产生多少联想!二者外在形象的准确性与内在象征的准确性达到双重的高度统一,张力与厚度把千年农奴制带来的苦难虽不点明而更清晰、更深重地揭示出来。这就是生活观察与体验之功了,没有这个观察与体验怕是再天才的写手也写不出。
令人惊异的是,诗人的抒写一直是平静的,反衬出由此联想的激越。
“金黄的飞檐在月光下沐身于高原的寂静,聆听寺外风雨交加的朝代”。暗示着什么?可以说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了。
作品的最后一段较为细腻,作了必要的解读和发挥,意境有点蒙眬,因而十分深邃。“唐柳”“彻夜不灭的灯”“归乡的路”几个意象都具有象征意,耐人咀嚼,引人思索。
 
8在飞机上
毛国聪
 
小时候,一看见飞机从天上飞过,我就开始做梦:飞机成了我放飞的风筝。它们带着我的愿望和遐想飞向太空,书写着浩渺的浪漫与惬意……突然,风筝线断了,我的梦也醒了。
我们的肉体在地上,可我们的思想在天上。
天空里长满了云朵、太阳、月亮、星辰,甚至屑小的鸟儿,我们愤怒、自卑,渴望挣脱大地的束缚,渴望在天空中自由播洒我们的汗水、智慧和种子。
终于,我们发明了飞机,终于,天空中长出了无数人造的东西。
天空不空,那里有我们的飞机,充满了我们的智慧和思想。
 
畅饮一杯酒,把所有的东西抛在地上。我要伸出手,亲抚灿烂的云朵;我要站起来,纵情飞翔。
扯一匹深蓝色的布,做一件纯洁的衣裳。
采一篮星星,送给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享受不缺的月亮、不灭的阳光,实现没有栅栏的理想。
海阔天空,才是人生的高度。
把小草让给大地,把庄稼让给田野,把森林让给飞禽走兽,把路让给芸芸众生,把面包让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把地老天荒让给神仙鬼怪们……
我已高高在上。
 
然而,只要飞机一颠荡,我就会有地震了的感觉。无论飞机是上升还是下降,我都觉得自己即将被抛弃……一种安全带都拴不住的恐惧。
习惯于道路和方向的我,已把生命交给了一种机器,把命运交给了别人。
我是大地上的生灵,只有大地才能让我踏实。
 
在飞机里,我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把神仙安排住在天上,把魔鬼安排住在地下。因为只有神仙能享用五彩云霓,只有魔鬼才把地下当作天堂。
飞机是一副漂亮的铠甲,一旦走进去就很难脱离,尤如人生里的许多事情。
人,永远成不了神,即使到了天上。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3年第9期)

[陈志泽赏析]
曾在《散文诗世界》上读过毛国聪先生的《病榻呓语》等不少优秀作品,留下深刻印象。他是一位擅于从自己的经历中提取独特体验的散文诗作家,把飞扬的艺术想象同实在感受互相渗透、互相融合,给人深深感染。最近读到他《在飞机上》又一次强化了我的印象。
作品把“我”放 “在飞机上”,以独特的视角多层次、步步推进地写他的观察与体验,写他的人生感悟。
第一段写儿时“飞向太空”梦想,作为作品的铺垫,给后面的抒写以对比与观照。
第二段“我”飞进天空,想象也就在天空上飞行中展开了,值得注意的是充分展开的想象与所见的真实景象描写的相融合,意象俊逸、精致,真切感与潜在的思想与深刻议论的一致性,让感受与感觉透彻而优美。作者超现实的畅想,实在是够美的。比如“扯一匹深蓝色的布,做一件纯洁的衣裳。采一篮星星,送给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等等,虚实相生的一个个意象营造出空中动人的意境,让读者也不能不受到“迷惑”与感染。而一句平白的双关语“我已高高在上”,则把“我”处身于高空而又不切合实际地自以为已达到高位的忘乎所以的心态绝妙体现出来。双重的含义增强了思想的分量,称得上是清刘熙载所说的“独得之句”。
第三段写 “把生命交给了一种机器”,“一种安全带都拴不住的恐惧”让 “我”的感受骤变,回归冷静的现实境界,而精彩的议论、抒情,状物的神形兼备,仍是那么动人。
最后一段是全篇的升华。“我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把神仙安排住在天上,把魔鬼安排住在地下。因为只有神仙能享用五彩云霓,只有魔鬼才把地下当作天堂”,议论奇特、有味。作品关于理想与现实、人与神的矛盾与差异,关于理想与现实、空中与地面、天堂与地狱辩证关系的阐发,至此达到意象丰富、丰满,思想光芒辉耀的程度。
“我是大地上的生灵,只有大地才能让我踏实”。“人,永远成不了神,即使到了天上”是点睛之笔。简练、精辟,令人思绪难尽。
著名文艺理论家孙绍振教授曾提出:“一个散文诗的作者,应该在写实和想象两个方面都是能手。”(《诗的散文和散文的诗》)我以为,毛国聪先生正是孙教授期待的写实和想象的能手。
 
夏寒发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5-4-21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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