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诗

(21首/章)

 
献给未识之神  
 
再一次,在我继续漂流、
纵目向前方观看之前,
我要遁逃到你的身边,
孤独地高举我的双手,
在我最深的内心里面
为你庄严地建立祭坛,
让任何时间
你的声音再将我呼唤。
 
坛上印着深深的红字,
写道:奉献给未识之神。
我属于他,尽管我至今
还在亵神者的队伍里,
我属于他——我感到绳套,
在战斗之中把我拖倒,
尽管我想逃,
还要强迫我为他服劳。
 
我要认识你,未认识者,
深深抓住我的灵魂者,
象暴风贯穿我的一生者,
你,不可捉摸者,我的亲戚!
我要认识你,甚至侍奉你。
 
 
人啊,你要注意听! 
 
人啊,你要注意听!
深深的午夜在说甚?
“我睡过,我睡过——,
我从深深的梦中觉醒:
世界很深,
比白昼想象的更深。
世界的痛苦很深——,
快乐——比心中的忧伤更深:
痛苦说:消逝吧!
可是一切快乐要求永恒——
——要求深深的、深深的永恒!”
 
 
南国的音乐 
 
我的鹰曾为为我看出一切,
如今我还能够获得
——尽管许多希望已经退色——:
你的音响象箭一样射穿我,
这是从天上给我落下的、
惠我耳朵和感官的恩泽。
 
哦,别迟疑,把船的渴望
转向南国、那些幸福的岛,
希腊的山林水泽仙女的嬉戏——
从未有船发现过更美的目标!
 
 
伞松和闪电  
 
我在人与兽之上高高生长;
我说话——没有人跟我讲。
 
我生长得太高,也太寂寞——
我在等待:可是我等待什么?
 
云的席位就近在我的身边,——
我等待第一次发出的闪电。
 
 
有一天有许多话要说出的人 
 
有一天有许多话要说出的人,
常默然把许多话藏在内心:
有一天要点燃闪电火花的人,
必须长时期——做天上的云。
 
 
我的幸福 
 
自从我倦于探求以来,
我就学会了发现。
自从一个风向跟我作对,
我就乘一切风扬帆。
 
 
我的蔷薇  
 
是的!我的幸福——要使人幸福——
确实,一切幸福都想使人幸福!
你们想要把我的蔷薇采去?
 
那就得在岩石和荆棘围篱之间
弯下你们的身体、躲在那里,
并且常常舔舔你们的手指!
 
因为我的幸福——它喜爱打趣!
因为我的幸福——它喜爱恶作剧!——
你们想要把我的蔷薇采去?
 
 
流浪人  
 
“没有路了!四周是深渊和死的寂静!”——
你希望这样!你的意志要避开路径!
流浪人,是时候了!你要冷静的细瞧!
如果你信任危险,那么你就完了。
 
 
隐身的圣徒 
 
愿你的幸福不要使我们沮丧,
尽管你全身裹着魔鬼的伎俩、
魔鬼的机智和魔鬼的衣裳。
可是徒然!从你的眼睛里
却流露出神圣的眼光!
 
 
孤独者 
 
我对追随和指导觉得可憎。
服从?不行!而统治——也不行!
谁不能使自己畏惧,也不能使任何人畏惧。
只有使别人畏惧的人,才能指导别人。
自己指导自己,就使我觉得可憎!
我喜爱的是:象森林和海洋动物那样
有好大一会工夫茫然自失,
在轻轻的迷误之中蹲着沉思,
最后从遥远之处唤回自己,
把自己引诱到自己这里。
 
 
看这个人 
 
是的!我知道我的本源!
我毫无满足,就象火焰
在燃烧着而烧毁自己。
我把握住的,全变成光,
我丢弃的,全变成灰烬一样:
我是火焰,确实无疑。
 
 
献给歌德 
 
一切永不变易的,
只是你的比喻!
诱惑人的上帝,
是诗人的骗局……
 
转动的世界的车轮
掠过一个个目的地:
怀恨者称之为——穷迫,
傻子称之为——游戏……
 
专横的世界游戏
混合着存在和假象:——
永远傻里傻气的,
把我们也卷了进去!……
 
 
遗愿  
 
那样死去,
象我从前见他死去的那个样子——
那位朋友,他曾把闪电似的眼光
象神一样投向我的黑暗的青春时代:
——奔放而深沉,
战斗中的舞蹈家——,
 
在战士中最快活的人,
在胜利者中最沉郁的人,
在自己的命运之上树立一个命运,
严峻,想着过去,想着未来——,
 
为他的胜利而战栗,
为他以死获胜而欢呼——:
 
他临时死还发出命令,
他命令——去消灭,去消灭……
那样死去,
象我从前见他死去的那个样子:
取胜,消灭……
 
 
太阳沉落了 
 
1
 
你不会再干渴得长久了,
烧焦了的心!
约言在大气之中飘荡,
从那些不相识的众人口中向我吹来,
强烈的凉气来了……
 
我的太阳在中午炎热的照在我头上:
我欢迎你们,你们来了,
突然吹来的风,
你们,午后的凉爽的精灵!
 
风吹得异样而纯洁。
黑夜不是用斜看的
诱惑者的眼光
在瞟着我吗?……
保持坚强,我的勇敢的心!
不要问,为什么?——
 
2
 
我的浮生的一日!
太阳沉落了。
平坦的波面
已经闪耀着金光。
岩石发散着热气:
也许是在午时
幸福躺在他上面午睡?——
在绿光之中
褐色的深渊还托出幸福的影子。
 
我的浮生的一日!
近黄昏了!
你的眼睛已经失去
一半的光辉,
已经涌出象露珠
一样的眼泪,
白茫茫的海上已经悄悄地流过
你的爱情的红光,
你的最后的动摇的永福。
 
3
 
金色的欢畅啊,来吧!
你是死亡的
最秘密、最甘美的预尝的滋味!
——我走路难道走得太快?
现在,我的脚疲倦了,
你的眼光才赶上我,
你的幸福才赶上我。
 
四周围只有波浪和戏弄。
以往的苦难,
沉入蓝色的遗忘之中——
我的小船现在悠然自得。
风暴和航海——怎么都忘了!
愿望和希望沉没了,
灵魂和大海平静地躺着。
 
七重的孤独!
我从未感到
甘美的平安比现在更靠近我,
太阳的眼光比现在更温暖。
——我的山顶上的冰不是还发红光吗?
银光闪闪,轻盈,象一条鱼,
现在我的小船在水上漂去……
尼采的诗
 
 
狄俄尼索斯颂歌外篇(1882—1888) 
 
不要因我睡觉而生我的气,
我只是疲倦,我并没有死。
我的声音不中听;
可是,那不过是打鼾和喘气,
一个疲倦者的歌唱:
并不是对死亡的欢迎词,
并不是坟墓的诱惑。
 
雷云还在轰鸣:
可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壮观
已经闪烁着、静静地、沉重地
挂在原野的上空。
 
发生了什么事?是大海下沉?
不是,是我的陆地上涨!
一种新的烈火把他举起!
 
我的来世的幸福!
我今天的幸福,
在他的光中投下阴影。
 
你们拘谨的哲士,
一切对于我都成为游戏。
 
怒吼吧,风,怒吼吧!
把一切愉快从我这里带走!
 
我住在高处,
我并不向往高处。
我并没有抬起眼睛;
我是向下看的人,
一个定要祝福的人,
一切祝福者都向下看……
 
对于这种雄心壮志,
这个地球是不是太小?
 
我放弃了一切,
放弃我的一切财产:
留下来的再没有什么,
除了你,伟大的希望!
 
星的碎片,
我用这些碎片建立了一个世界。
 
它们站在那里,
沉重的花岗石的猫,
太古时的价值:
唉,你干吗要把它们推翻?
……………………
脚爪被捆起的
抓人的猫,
它们坐在那里,
露着恶毒的光。
 
一道闪电变成我的智慧,
它用金刚石似的剑给我劈开任何黑暗!
 
连一只狼也为我作证
说道:“你咆哮得比我们狼还出色。”
 
欺骗——
这是战争中的一切。
狐狸的皮:
它是我的秘密的锁子铠甲。
 
有危险的地方,
我在那里是内行,
我在那里是土生土长。
 
 
人面狮 
 
你坐在这里,毫不容情,
就象强迫我到你面前来的
我的好奇心:
好吧,人面狮,
我是一个好提问的人,象你一样;
这个深渊是我们共有的——
但愿有这种可能,我们用一张嘴说话!
 
要寻求爱——就必须永远去找出
它的假面、该诅咒的假面,把它打碎!
 
“人是恶的”,
一切最明智的人也还这样说过——
使我获得安慰。
 
“谁走你的路,就走向地狱!”——
好吧!我要给通往
我的地狱的道路铺上良好的箴言的石块。
 
他们从无中创造出他们的上帝!
有什么奇怪:如今他们的上帝归于乌有了。
 
看出去!不要向后看!
如果老是往深处走,
他就陷入深处而完蛋。
 
他哪里去了?谁知道?
可是,肯定的是,他没落了。
在荒凉的太空消失了一颗星:
太空变得荒凉了……
 
人所没有,
而又必需的,
应当把它弄到手;
因此我给自己弄到个良心。
 
你们波涛!
奇妙的波涛!你们对我发怒?
你们发怒地哗哗作响?
我用我的桨敲打
你们的愚蠢的脑袋。
这只船——
是你们自己还在载着它驶往不朽!
 
能有意识的、
存心说谎的诗人,
他才能说出真情。
 
我们对真理的追求——
它可是对幸福的追求?
 
最美丽的肉体——不过是披纱,
更美的东西害羞地包藏在里面。
 
伟大的人物和河川惯走曲折的路,
曲折,可是却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这是他们最大的勇气,
他们对曲折的道路毫无惧意。
 
北国、冰和今天的彼岸,
死亡的彼岸,
远离开:
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幸福!
无论是陆地,
或者是水路,
你都不能找到
前往北国长春之地的道路:
一个哲人之口曾针对我们说过这种预言。
 
 
我站在赤裸的危岩上面 
 
我站在赤裸的危岩上面
黑夜的衣裳将我裹住
从这光光秃秃的高处
我俯瞰一片繁盛的国土
我看到一只鹰在盘旋
鼓着青春泼辣的勇气
一致冲向金色的光芒
升到永恒的火焰上去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节选)
 
“序篇”一
 
  查拉斯图拉三十岁的时候,离开了他的故乡和故乡之湖,而去住在山上。他在那里保真养晦,毫不厌倦地过了十年。——可是,他的内心到底有了转变。一天早晨,他黎明时起身,对着太阳说:
  “啊,你,伟大的星球啊!假若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何在呢?十年来,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来:假若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罢。但是,每天早晨,我们等候着你,我们取得了你的多余的光明,因此我们祝福你。
  看啊!我像积蜜太多的蜂儿一样,对于我的智慧已经厌倦了;我需要伸出来领受这智慧的手。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因此,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
恩惠无边的星球啊!我要像你一样地‘下山’去,我将要去的人间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祝福我罢,你这平静的眼睛能够不妒忌一个无量的幸福!祝福这将溢的杯儿罢!使这水呈金色流泛出来,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罢!看呵,这杯儿又会变成空的,查拉斯图拉又会再做人了。”
——查拉斯图拉之下山如是开始。
 

 
  查拉斯图拉走到了一个最近的靠着森林的城市……向群众说:
  “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你们曾作怎样的努力去超越他呢?
  直到现在,一切生物都创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种类,难道你们愿意做这大潮流的回浪,难道你们愿意返于兽类,不肯超越人类吗?猿猴之于人是什么?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人之于超人也应如此: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你们跑完了由虫到人的长途,但是在许多方面你们还是虫。从前你们是猿猴,便是现在,人比任何猿猴还像猿猴些。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也仅是一个植物与妖怪之矛盾和混种。但是我是教你们变成植物或妖怪吗?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罢!兄弟们,我祷求着:忠实于大地罢,不要信任那些侈谈超大地的希望的人!无论有意地或无意地,他们是施毒者。他们是生命之轻蔑者,将死者,他们自己也是中毒者。大地已经厌恶他们:让他们去罢!
  从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亵渎;现在上帝死了,因之上帝之亵渎者也死了。现在最可怕的是亵渎大地,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于大地的意义!从前灵魂轻蔑肉体,这种轻蔑在当时被认为是最高尚的事:——灵魂要肉体丑瘦而饥饿。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同时也逃避了大地。
  啊,这灵魂自己还更丑瘦些,饥饿些;残忍也是它的淫乐!但是,你们兄弟们请讲,你们的肉体表现你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呢?你们的灵魂是不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呢?真的,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大海;你们的大轻蔑可以沉没在它的怀里。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伟大的事是什么呢?那便是大轻蔑之时刻。那时候,你们的幸福,使你们觉得讨厌,你们的理智与道德也是一样。那时候,你们说:‘我的幸福值什么!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可是我的幸福正应当使生存有意义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理智值什么!它是否渴求知识像狮子贪爱捕获物一样呢?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道德值什么!它还不曾使我狂热过。我是怎样地疲倦于我的善于恶呵!这一切都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正义值什么!我不觉得我是火焰与炭。但是正直者应当是火焰与炭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怜悯值什么!怜悯不是那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吗?但是我的怜悯不是一个十字架刑。’
  你们已经这样说过了吗?你们已经这样喊过了吗?唉!我何以不曾听到你们这样喊叫呢!
  这不是你们的罪恶,而是你们的节制,向天呼喊;你们对于罪恶的厌恶向天呼喊!
  那将用舌头舔你们的闪电何在?那应当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又何在?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闪电,这疯狂!”——
……查拉斯图拉第一次说教,被称为序篇的终止于此:因为这时候群众的呼喊与欢乐阻断了他。……
 
高人们
 
  在上帝面前么!——但现在上帝已死!你们高人们哟,这上帝便是你们的最大的危险。自从他躺在坟墓里的时候,你们才又新生。只有现在伟大的日午来到,只有现在高人们成为——支配者!
  哦,我的兄弟们哟,你们明白这话了么?你们恐惧;你们的心晕眩了么?这里的巨壑向你们张嘴了么?这里,地狱之狗向你们狂吠了么?
  你们高人们哟!向上面前进罢!只有现在人类未来之高山感受大的痛苦。上帝已死:现在我们热望着——超人生存!
 
二十
 
  如同山洞中奔突出来的巨风一样的罢:它在自己的音乐中跳舞;大海在它的足下战栗而跳跃。
  它给驴子们以翅膀,它哺乳牝狮子们:赞美那善良而刚强的精灵罢,那如同一阵暴风雨一样地临到了一切的现在,临到了一切的贱氓。
  它反对一切荆棘之头,昏迷之头,反对一切凋贱的树叶和芜草:——赞美这粗犷的,纯善的,自由的暴风雨之精灵,它在沼泽和悲愁之上跳舞如在青草地上跳舞!
  它仇恨肺痨病的贱氓之狗,仇恨一切阴郁之族类:——赞美这一切自由精灵中之精灵罢,这欢笑的暴风雨,它吹扬灰沙在一切悲观主义者和病死鬼的眼睛里!
  你们高人们哟,你们心中最坏的事乃是你们无一人学会跳舞如人之应当跳舞——跳舞超乎你们自己之外!失败于你们算什么呢!
  仍然有着多少的可能!所以学习超乎你们自己之外而大笑!高举起你们的心罢,你们优良的跳舞家,更高,更高呀!
  也别忘记了畅快地大笑!
  这大笑者之王冠,这玫瑰花之王冠,我的兄弟们哟,我投送这王冠给你们,我圣化了欢笑!你们高人们哟,我请你们学习——学习欢笑罢!
 
(严溟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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