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光着脚找鞋的人”

——山月(彭陽)诗歌印象

赵思运
  虽然诗歌有种种,但我向来坚持一种观点:理想的诗应该“不隔”的,它以强烈的生命感觉像利斧一样敲击读者的头颅,能够瞬间抵达读者的灵魂。这就需要诗歌语言是本真的、澄明的、顿悟性的,不需要繁复的语法和臃肿的修辞。因为,过于讲究语法和修辞的诗歌就像“买珠还椟”的故事,我们往往在剥开一层层“精密”的修辞外衣的过程中,阅读的期待值消耗殆尽,阅读的愉悦感也随之香消玉殒。
  因此,对于初学写作者来说,直接切入自己的语言直觉和生命感觉要远比繁复的语言修辞重要得多。1992年出生的诗人彭阳就是走的这么一个路径。他祛除了厚重的语言“袜子”和“鞋套”,以“不隔”的语言,直接触摸本真的生命感受,生成简洁而醇厚的艺术效果。用彭阳自己的诗句说,就是“光着脚找鞋的人”。他在《指纹》里写道:“你最高的吃水线到此为止/你最细腻的部分/已经触及到时光潮湿/时光漫上岸来/你仍是那个光着脚找鞋的人”。或许由于医学院的教育背景,彭阳对生命和时间的过程感极其敏感。从出生到人生的终点构成了一条被他反复审视的河流,他一直在岸边,光着脚,感受着时间的涤荡与冲刷。
  作为一位20出头的诗人,他的身上膨胀着不可遏制的自我扩张与生成、自我突破与实现的力量。在《折叠的肉体》里写道:

我过去折叠在母亲的子宫里
那么轻便,利于携带
所以不管去到哪,母亲都会捎上我
而现在不了
我正在展平自己的骨头
肉体的长和宽,我更愿意
被一把折叠椅,托举着,离开地表

  这首诗让我想起了用汉语写诗的已故韩国诗人许世旭的代表作《故乡者》。许世旭在台湾留学多年,熟稔中国文学和中国诗歌,曾在50年的光阴里浸淫在汉语写作中。在他的作品里,不断地出现回眸与回归的意象。在《故乡者》的开头,他就写道“自从我用双足,踢开了/母亲那么温暖的羊水之后/连襁褓都已经是/他乡了。”“他乡—故乡”的二元对立思维,寄寓了他的回归感情,这种回归既蕴含着精神分析学的恋母情结,也有文化意义的回归。而彭阳的诗写意图恰好相反,没有过于沉重的文化负荷和历史担当,更多的表达人生之初自我主体意识生成与实现的执着:“我正在展平自己的骨头/肉体的长和宽,我更愿意/被一把折叠椅,托举着,离开地表”。彭阳在这首诗里的自我主体的“角色扩张”(role extend)与夏宇的《野兽派》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廿岁的乳房像两只动物在长久的睡眠/之后醒来 露出粉色的鼻头/试探着 打呵欠 找东西吃 仍旧/要继续长大 继续/长大 长/大”(《野兽派》)。身体扩张的意义并不仅仅指向生理和肉身。“body”(身体)在西方语言中有“subject” “(意识的)主体、主观意识”的意思,具有自我主体的发现与审视的哲学意义,彭阳的《折叠的肉体》的价值指向更接近夏宇的《野兽派》。
   由于敏感于时间的进程,彭阳特别善于将漫长的人生进程进行浓缩性观照。他对于时间的浓缩处理技术是十分独特的。他往往选择恰当的个性化的表达媒介——或者是一个糖尿病患者,或者是一盘棋局,或者是一堵墙,或者是一件衣服——来组接时间镜头,从而构成文本结构。《甜的》对人生历程的浓缩处理,显示出作者十分奇异的想象力。糖尿病患者“一个填满糖分的糟老头子”被埋在了土里,下辈子变成苹果树,橘子树,或者香梨树,结满了很甜并且了无牵挂的果子,与诗眼“人生结了苦果”形成鲜明对比,表层结构(“甜的”)与深层结构(“苦果”)形成的内在张力,使诗思蕴含百味杂陈,反讽意味十足。彭阳将人生的博弈浓缩进短诗《棋局》。他在“青山流水”“养马兜风”的日子里,感受到与时间博弈中“兵卒的疲惫”。从一个天真无瑕的少年到成为老男人,下棋的技艺日益精湛,但是再高的智慧也抵不过时间的魔爪。“在他的疆场上,车轮滚过了二十年/我能够想象一对车轮旋转的样子:/不是一圈铁环后面紧跟一个无瑕的少年/而是被追逐的人也在随着车轴掉漆”。“少年”与“老男人”从表层上看是不同年龄段的两个人,而在本质上讲则是人生不同阶段的延续。随着时间车轮的碾蚀,无瑕少年的纯真也像油漆一样,一层层被剥落,时光的锯齿对生命的磨损让我们感到岁月的沉沦与无奈的救赎。《墙》是彰显时间的又一个道具。“墙”作为时间的见证,它的立场是顽固的,它的历史是不可磨灭的,但是“让一幅照片的两个人/更紧地,挽着胳膊/使透过玻璃的光/显得陈旧”,是亲情的力量战胜了时间,是人性的力量获得了永恒。
   对,就是这人性的温暖和持久,构成了彭阳组接时间镜头的内在依据。时间的锯齿无情地磨损着我们的生命,我们唯有人性的力量来抵抗,唯有对人生的不断勘探来抵抗。《开司米》有两个镜头:“妈妈说,天凉了/适合在深色的外套下/衬一件浅色的开司米//妈妈说完后就晃过了十年/旧阳光继续拍在脑门上/妈妈年轻,开司米还小”。由“开司米”作为媒介组接起来的两个镜头,虽然相隔十年,但是切换十分妥帖。两个镜头之间的恍如隔世之感,由妈妈这个人性符号贯穿起来,表达了对妈妈的绵邈深情。再比如《衣》:

还是怀念身着胞衣的日子
暖洋洋,软绵绵的
不会因为这是个寒世
而抖动骨架
助产士在一个酒足饭饱的午后
对我说:
“出来吧,这里还有一个襁褓不曾填满”
说完后,胞衣已经掀开
这个世界有些衣服被深深地藏起
我经常指着最新的那一件
说:“妈妈,我到底需要多长时间
才能穿它?”
直到后来,爷爷穿着寿衣
薄薄的
贴着身子

  小诗以“胞衣”、“襁褓”、“寿衣”,串联起人生三部曲,“这个世界有些衣服被深深地藏起”隐含了神秘而深邃的生命意识。尤其难得的是,关于生命的平等与尊重,彭阳具有朴素而直观的理解。《恩惠》写了大米养育的两种生命,一种是米缸里的虫子,一种是人类。“虫子”起初被视为人类的“异己生命”,“我”“试着将它们驱赶出我的生活”。后来,两种生命达成了“和解”。洁白的米粒“所养育的生命/有的在陆地上行走了很多年/有的被她紧紧抱着,一步也没离开”。所有的生命,无论长短,都是平等的存在。看到“虫子在光线下开心地打滚”,何尝不是一种值得珍视的生命感动呢?
  彭阳的另外一些小诗也很有特色。《可是你还没有来》以意识流来组织结构,思念之情从墙上钉子落笔,写到钉子上的钟表以及钟表指针,想到遥远,再由指针的滴答声拉回现实,最后是想象中的“你”在火车上“打了一个喷嚏”的心灵感应。时空闪回,摇曳生姿,颇具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墙上的斑点》之神韵。《人之初,小混蛋》等小诗,清新洒脱,情趣盎然,亦有可圈可点之处。
  彭阳是一位新人,他同时规避了初学写诗者惯常的人生体验方面的矫情,以及老资历诗人在语言的表达与修辞方面的矫情。虽然,彭阳有的作品还稍嫌青涩,但他进入诗坛的姿态是纯正的。他没有“端着架子”写那些太像诗的诗,而是发自本性的书写。正如秦风在编选《2013自便诗年选》时所言:“读了这样的诗,再去读那些故弄玄虚、装模作样的诗,身上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在纸刊,在网络,故弄玄虚、装模作样的诗很多,需要人仰视其高妙,需要人佩服其深刻,——其实,有多高妙有多深刻,谁也看不清道不明。”那些穿着语言修辞的袜子和语法鞋套的人,往感受不到人生的冷热与人性的温度。彭阳崇尚的诗歌观点是:“生活创造了诗歌,而非诗人。”离诗人的角色越近,离诗歌本身反而越远;当他自觉淡化诗人角色的时候,诗歌的本色便豁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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