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二首

陕西子非
尘肺病


张树旺死了,享年35岁
妻子还年轻,当年就另嫁了他人
儿子改了姓,名还留着
就像张树旺短短一生的笑柄
赵老刘死了之后
村长笑嘻嘻地组织人力安葬了他
第二天晚上,村长的光头
就强行照亮了一个寡妇的黑夜
刘根生选择了跳河
同样是憋得难受,长痛不如短痛
一双女儿都是“三好学生”
都去了南方,回来时,村里人都怀疑
她们的超短裙里没穿内裤
王黑娃,死的时候30岁
还没碰过女人,平生只有一次机会
最后红着脸,从小姐手里夺回钞票
存在自己缝制的内裤兜里
打算回家娶媳妇
朱老幺死之前,憋得难受
把上大学的儿子唤回来
全家人帮他呼吸,结果
吸空了整个家,吸掉了妻子半条命
吸走了老母亲所剩无几的年岁
儿子,也被他吸成一根光棍
李鹏飞不知道,他死后
他漂亮的妻子,经常把自己脱个精光
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三岁的女儿
捡猪屎吃,吃饱了就睡在丈夫的坟前
就像一块倒塌的墓碑
 
 
土地史

民国初年,十五岁的王贵贩盐
往来于麻池河、沿井河、嘉陵江
从兵匪、土匪、洪水、疾病的指缝里
活下来,买了河湾里的三亩地
也买走了天空的阴暗,沟坎的错综
流水的掌纹,虫鸣的魑魅
民国二十年,闹饥荒
他卖牛、卖房、卖女、卖脸
卖祖传的骨头,就是没有卖地
民国三十二年,王李两家
因河湾的地界而械斗,王贵失去了左腿
失去了一个儿子,失去了两个侄子
他一咬牙,把心陡成九十度
还是没有失去土地
解放后,王贵被划成地主
一天下午,他在自己土地中央
用一把镰刀,割断喉管
想给那片土地做一个虚无的记号
不再用卑贱的一生顶替那个高贵的名字
他留在地角一个坟堆,垒起来又被铲平
成为那场荒唐闹剧的一个脚本
包产到户以来,王贵之子
以那三亩地作为根据地,助王贵之孙
走南闯北,在都市的水泥缝里
堕落、生根,在体制的夹缝中
不断地改变自己,自娱自乐
河湾那块土地,耗尽这个家族的精血后
被退耕还林,被杂草、荒凉占领
谁也不知道那三亩地的具体边界
地坎偶尔垮塌,露出红色的伤口
一起露出来的,还有王贵的腐烂的棺木
漆黑的夜晚,有兔子在空旷地鸣叫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原创诗歌,2016-4-21 08:30,荐稿编辑:二哥、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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