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现实主义的诗写及哲学延伸

——龚学明诗歌和常用意象的探析

人生也好
在新媒体格局丰富多彩的时代背景下,诗歌的繁荣似乎已将边缘化的判断进行改写,一些著名的诗人、诗评家、诗坛观察家,对近年来的诗坛有了渐多的肯定。当然,对于新媒体传播的途经,由于刊发和传播缺少门槛,专业人士对此也颇有微词。但不管怎么说,热闹的现状已经形成。
在一个全新的背景下,诗人如何能“木秀于林”,能迅速被世人识别,这其实是当今所有优秀诗人所要思考和努力的。在当今诗坛,的确有一批诗人在低调地写着自己的诗,他们力图解决的是自己诗歌的“标识”——即是与众(诗人)不同的诗歌概念(内容、写作方法等)。诗人龚学明就是其中的一位,他的探索正在让他的诗作形成自家的鲜明特色。
诗人龚学明坚持的是新现实主义的诗写。他的诗作,并不是凭空而来,大都是从生活中来,从现实的意象得到启发,进而找到诗歌的题材。现实生活,是他创作的源泉,它们源源不断地供给诗人以素材,让他的诗歌创作近年呈现喷涌之势。然而,龚学明的创作并不会停止于传统现实主义的诗写方法,作为一位上世纪80年代即进入中国诗坛,深受朦胧诗影响和西方现代诗潮影响的当代诗人,他不可能不接受新诗歌、新观点、新方法的优点,尤其在内涵上,在主题的发掘上,诗人倾向于向哲学的延伸,以诗歌的载体、语言、方法,将他对生命的思考融入进去,使得他的作品能将现实与非现实、意识与潜意识、理性与非理性、诗意和哲学等众多要素很巧妙地揉合在一起,形成自己的特色“产品”。
 
新现实主义的诗写是基础,是源头,是诗意的开始
 
诗人龚学明出生于江南水乡,我们读他的作品时,时常能从中读到江南的气息——他的作品中,多小河流水,多小桥,多江鸟。这些意象,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据他介绍,他于1990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诗集,书名即叫《河水及人》,这个书名,正好体现本文要表述的两个要素:现实主义、哲学。他对河水的感情实在太深,不得不以河水取书名。他幼时出生在水乡,常在河边行走,夏天时在河中游泳。工作后的数十年,他先后在南京、上海、苏州谋生,得空或饭余,他便在江南的河边散步,边观景,边思考,他的大量作品便是在河边行走中获得灵感,得之于现实,其作品中的意象因此是真实的,可以找到具体的出处。他有这样一首诗,叫《白色的江鸟在冰河上飞》,全诗不长,如下:
中午,阳光莅临,气温回头。
一只硕大的江鸟在河面上飞
白得有些耀眼
 
事已至此。河水交出会笑的涟漪
将脸板成一片冰面
它怀里的鱼不可能成功撤离
 
这样的情景很像一个病情严重的人:
——身体渐冷
白鸟飞临,是否是前世的女人来召唤
 
我宁愿喜欢那阳光下的白。
它不同于野芦花的白,或者会哭的白幡
它在讲述一种起死回生的语言
 
据诗人介绍,这首诗写于2016年1月的一个中午,时值寒冬。他在苏州的一条河边行走,看到一只白色的江鸟在江面上飞翔,这引起了他的兴趣和思考。诗人将一只现实中的白色江鸟写成了一首诗,这只白色江鸟的意象,诗人自然不愿意放过其哲学和宗教含义。
现实主义诗歌,人们并不陌生。在中国长达数千年的诗歌发展史中,以关注和取材现实的现实主义诗歌是中国诗歌的主流,直到浪漫主义诗歌的崛起,才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新现实主义无疑继承了现实主义诗歌的本质,同时又进行升华和推进,形成新的时代背景下的自家特色。
龚学明的诗作,是自然诗写的代表。细细读来,不仅能享受到诗歌的节奏美妙,更能于字里行间,闻出禅香真理的味道。这与诗人特殊的人生经历有关,从事二十余年新闻采编工作,为他的诗作平添了少有的细腻、真实与透彻。脱离现实的诗,只有虚幻。完全现实的诗,只能枯燥。而龚学明的诗,即是现实与畅想、平淡与激烈、文雅与气魄的完美融合。其作诗手法更是自然诗写的精典,你不会在他的作品中看到同样的诗形节奏,更不会感受到任何的牵强揉捏。
 
他写有一组诗《日常生活》,由8首诗组成,首首取自自己的生活,但诗的内涵又不仅止于此。你看:
 
   这先天的残缺,常让我不敢开口说理
    更不敢大笑张扬,甚至羞于见人交友
 
    每天早上,我对着这一排城门狠赶冷风
    晚上再次奔赴城门,引来飞溅泡沫,灭口腔之火
 
    我只想用我的小手段来修补城门
    这其实是种非份之想,完全不能解决问题【摘自“刷牙”】
 
门牙有点大还有缝,看到这句,让我喷笑难止,这是诗人传神的自画像,妙趣横生,其实这只是一个幽默的自嘲式的铺垫和隐藏,实说的是丑陋的东西不敢见人见光,总是遮遮掩掩。诗人通过日常生活的平常事,于不经意中演化内心冲突,刷牙实是清扫腐败,而仅以泡沫灭火,似乎又是非分之想,牙根里的腐败怎样才能清除?诗人叹到:完全不能解决问题,看来只有拔牙除根了。再看:
 
    果真有风。不是风主动来的
    而是因为我在跑,产生了爽快、舒畅的风
 
    我开始踩到了云朵,或者是白色的棉花
    上苍垂下了美丽的云梯,我快要摘到好看的蟠桃
 
    已是傍晚,夕阳用针一样的光刺破我的狂想
    我从起点回到了披着终点外衣的起点
 
    城外的人开始入城。我看到芳草萋萋
    ——看到的是仿真的美丽,镂空的笑意【摘自“跑步”】
 
为什么有风?原来是诗人自已招的。风者险也,生活中的真正的风险,大多是人们自己的不当行为招来的,诗人的用心何其良苦,表达这种人生真谛,你却看到任何刻意地教条和显摆。
诗人欲要登上云梯,去摘取云朵和蟠桃,那云朵和蟠桃即是虚幻的梦想和欲望啊,云梯是人人幻想的人生捷径和靠山吗?呵呵,诗人在担心你,上的去下不来呢。真是禅趣浓烈。
诗人的狂想却被夕阳用一根针轻意刺破,这狂想真是不一击!人生夕阳总是要到来的,一切实现的、没有实现狂想都将破灭吧。就象诗人说的:从起点回到了披着终点外衣的起点。终点又是一个新的起点,人生自然的循环之理,在不经意间得以完美表达。
城外的人是什么人?是还没有实现所谓梦想的人吧,是急于成功的人吧!焦躁的人们每日激情地奔忙、拼斗,好似芳草萋萋,诗人哀叹:那不过是仿真的美丽,镂空的笑意,何其无奈与悲谅。我们继续欣赏这美妙的自然之写:
 
  如今进餐已开始做减法
  不吃爱跳龙门的鲤鱼,放弃经风受雨的韭菜
 
  已经在品味过午不食这个词的滋味——
  淡得正好。必要时加吃一些有些禅味的香菇【摘自“进餐”】
 
  进餐也是有禅意的,诗人提醒我们,要多做减法,不要象鲤鱼一样的跳跃,不要象受了风雨欺负的韭菜一样冲味十足,淡一点,减一点才能品味人生的香菇。
 
  故事浮上浮下。它们被叫做梦
  总是有头无尾。春梦则最为迷人
 
  其实,最需要将警觉和抵抗交出去
  沉于水底,细成粉末,割断与床的暧昧【摘自“睡觉”】
 
梦都发生在黑暗的夜中、床上,有多少人在旧梦里挣扎?有多少人陷在梦里不能自拔?有多少人正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如此概率极低、极虚幻的梦却裹胁多少人的短暂人生?当我们懂事起父母、老师、社会就让我们背负了沉沉地梦想重担,有多少人没有被梦想压得变形扭曲?
越是身处黑暗,越是瘫在床上的人越是爱作梦,诗人用它独有的诗意暗示人们,在黑暗中,在床上,只适合踏踏实实地大睡,抛开一切不切实际的梦想吧。  
 
再来:
  我们看到的树
  左枝长出后,总会再长右枝
  ——这是一种对称的美
  确保左右照顾,安全无虞
 
  叶片不可过少
  叶片是必要的装饰,象女人的围巾
  更不可过密
  ——过密了,会争夺阳光,打乱主题【摘自“一颗树的幸福”】
 
  左枝必右出,装饰的花叶不可多亦不能少,一颗树的布局,完美地体现了平衡、适度的自然真理。这何尝不是诗写诀窍的真诚提示?我们深入下去:
 
  河水切割一个城市
  走动的人和旁边的树叶
  都是飞溅的多余之物
  落下后,随时间流走【摘自“河水及人”】
 
树、树叶、人,在河水、时间的流淌切割下,是多么的短暂和渺小?任你再怎么飞溅、舞动,也不过是时间的多余之物而已。此处,诗人想告诉我们的人生是短暂的,是多变的,生当为人,理当珍惜唯一的人生旅途,真实而平静厮守时间的赐予。
 
哲学延伸,将诗歌的意义提升到新高度,新境界
 
之一:龚学明年轻时即写诗,也狂热地读书。上世纪80年代,是诗歌的黄金时期,有着现代主义色彩的朦胧诗成为诗人们的追捧。在南京大学求学的龚学明,对于朦胧诗并不陌生,他大量阅读。同时,西方现代主义哲学,如存在主义哲学,通过书籍进入中国大学校园,像尼采、萨特等所著名著,成为龚学明及周围同学所反复阅读的经典。其深奥,其不可一下子理解,更使得年轻学子们痴迷。
数十年来,现代哲学对龚学明的诗歌创作潜移默化。他的作品对生命的关注和体悟,成为其最大的立足点和闪光点。
读到龚学明的诗《白玉兰》,心下便是一惊。脑子里忽忽就冒出德莱姆《画阴影的人》一书。我不知借用这个书名用在龚老师的身上是否合适,但今夜,我真实地成为一个被阴影灼伤的人。
诗,作为抒发个人生命体验的重要载体,自然绕不开苦难、疼痛、孤独、死亡……这些永恒的话题。诗人龚学明无疑是现代诗写手们中的翘楚。他一边娴熟地运用着层叠的意象,一边隐身于无形中予人生一种异常清醒的静观。一如高明的外科医生,手起刀落处,总能轻易划破皮肉之层的屏障,找到生命疼痛的内核部分。这种功底,非一日练就,歆羡之余,我就想:一个善于画出生命阴影部分的人,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现实和影子,是一种对立,也互为依靠。龚学明写现实,更写影子。
 
法国知名绘本作家玛蒂娜.德莱姆,创作了许多富含哲理意蕴清新的绘本故事,她笔下的主角都没有嘴巴,但却仿佛说出了一切。“德莱姆系列”由6本册子组合而成,其中就包括著名的《画阴影的人》: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个很穷的画家叫巴拿巴。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对画感兴趣,所以他一张画儿也没卖出去。有一天,巴拿巴连颜料也用光了,画室的角落只剩下了黑色:象牙般的黑,烟灰般的黑,天鹅绒般的黑……画画是画光,黑色有什么用呢?巴拿巴有了主意,他决定抓住正在消逝的东西,他画起了城市的影子。可是,影子一旦不会消失,人们还怎么去遗忘呢?
诗人龚学明从来没有忘记影子,在他看来,现实是真实的,而影子则更为真实。它就像人的灵魂,让他敬畏,痴迷,恋恋不舍。
 
之二:现代诗人艾略特曾说过:诗与哲学是关于同一世界的不同语言。大师的理论尚不可定论,那么所有将哲学命题渗透入诗的世界的行为我们只能称作是两种关系丰富性与复杂性的勇敢探佚。
龚学明在《夹层》、《空坐位》、《贫穷的河流》里抛出的哲学式自语。
他在《夹层》中写道:
一个最被人忘记的地方,有着最真实的
风景。尼采因此说,看透一个人
请选择他宁静之时
 
隔壁总是那样的喧闹。
所有的空间都留了出来,可以放旅行的衣服
放最浪漫的心事
我不知道夹层是否很憋屈
是否很想跨过一片薄薄的纸
 
我想这样设计春天:
一朵花将不败成为终极目标。
这些花争先恐后地开
——但又争先恐后地落。落地成泥。
 
孤独。冷寂。丢失的热闹
记录海水翻腾的U盘难以打开
伸进去的手空空荡荡
——死亡是春天的夹层
 
他类似的诗总能让人在自身的位置与命运前陷入一种悲悯式的思考。正如他引用的萨特所言: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亦如卢梭的名句:人生于世,处处皆是枷锁。诗人因其丰厚的学识与修养,似乎极自然地便与大师们隔空完成了精神上的共鸣与交握。
除此微见,我想诗在诗人笔下同时也完成了钩沉回忆里远景的功能部分。他诗作中反复出现的河流,既是对时光流逝的最好隐喻,也当是对童年生活的追本溯源。江南苏州河流动的柔波孕育和滋养着敏感,细腻,聪慧的孩时心灵,也注定将更多对生命纤细处的体悟与洞见注入他之后的血液。
 
之三:诗人的灵魂是沉重的,诗人的灵魂也是轻盈的。作诗的过程本身即是飞翔的过程。一只白鸟从水面掠过,不仅成就眼中侧翼的完美,更有可能酝酿一次内心的风暴。《空坐位》里沉默的白鸟,《早春二月》里叫苦的鹧鸪,《风簌簌地吹》里逃离的惊鸟……这样反复出现的一种意象,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诗人一直试图刻画出灵魂的一种姿态。诗人龚学明将孤独,冷峻,细腻与悲悯这些复杂的情感,放逸进短短的诗行,看似漫不经心,却需反复咀嚼,才能还原出作者立体与完整的精神风貌。所以说,他的诗,可一读再读。
 
之四:龚学明爱桥。见到桥,他喜欢在上面走走,他爱靠在栏干上看风景,爱在桥上漫无目标地思考。
他的一首《旧桥》这样写:
新桥的一侧,它站着
准确地说,它只是个影子
 
我忍不住走了上去
像走入了阴间。它脊背冰冷
但已被雨水冲洗干净
——桥身颤抖,或者说是我涌动的焦虑
在恍惚
房子的倒影和树枝条的倒影
在水中失控地摇晃
 
此前走过的足音在哪
它们止步在某天某时某分某秒
它们只愿留在阳间
在阳光下,不会步步惊心。
......一定是粗暴的

将一段生命的承载匆匆中断
护栏残缺,不能保护
任何事物无疾而终
 
“盼望春天的树枝不愿意自行折断
作古的桥敏感于风声,坍塌的那一刻
对着身边的一朵花,滴落三点清泪
——它像云朵,心在眼前,身已远去”
 
我跳下旧桥
身体变轻。我回到人间
看到垂丝海棠的花开得密集。
 
新桥藏起忧虑,不愿意想得过多
 
写旧桥,其实已经不停留在桥了。是在写一个老旧的生命,写一场痛苦的经历。
 
既然心里有桥,就该赋予他月光般的心思。极喜欢诗人龚学明在诗作《我有的长相》里那句――我避开气球,在诗行里打通一条可以看到月亮的路。想来,诗人的心里一定有这么一条温暖而又古老的小桥,撑起记忆的帆,去寻那些故去的人事,定是放得下一枚清明而又圆洁的月亮,一枚父亲用过的旧搪瓷缸,以及那桥的两岸流动的光影往事。诗人终究是温暖的,就像他后来在白鹭洲公园里拍下的那些形态各异的拱桥,总在不经意间就能击中你的软肋。很想送他一句诗:摘得星辰酒未醒,小桥流水逐月回。祝福他佳作不断,诗途光辉。
 
 
(发表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6-4-21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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