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派与浪漫派的一次“握手”

——穆旦《秋》细读

邱景华
1
 
天空呈现着深邃的蔚蓝,
仿佛醉汉已恢复了理性;
大街还一样喧嚣,人来人往,
但被秋凉笼罩着一层肃静。
 
一整个夏季,树木多么紊乱!
现在却坠入沉思,像在总结
它过去的狂想,激愤,扩张,
于是宣讲哲理,飘一地黄叶。
 
田野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土地把债务都已还请,
谷子进仓了,泥土休憩了,
自然舒一口气,吹来了爽风。
 
死亡的阴影还没有降临,
一切安宁,色彩明媚而丰富;
流过的白云在与河水谈心,
它也要稍许享受生的幸福。
 
2
 
你肩负着多年的重载,
歇下来吧,在芦苇的水边:
远方是一片灰白的雾霭
静静掩盖着路程的终点。
 
处身在太阳建立的大厦,
连你的忧烦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来吧,傍近他闲谈,
如今他已是和煦的老人。
 
这大地的生命,缤纷的景色,
曾抒写过他的热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凄清的虫鸣,
绿色的回忆,草黄的微笑。
 
这是他远行前柔情的告别,
然后他的语言就纷纷凋谢;
为何你却紧抱着满怀浓荫,
不让它随风飘落,一页又一页?
 
3
 
经过了溶解冰雪的斗争,
又经过了初生之苦的春旱,
这条河水渡过夏雨的惊涛,
终于流入了秋日的安恬;
 
攀登着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
从阳光和泥土吸取着营养,
不知冒多少险受多少挫折;
 
在雷电的天空下,在火焰中,
这滋长的树叶,飞鸟,小虫,
和我一样取得了生的胜利,
从而组成秋天和谐的歌声。
 
呵,水波的喋喋,树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香才在我心里扩散,
却见严冬已递来它的战书,
在这恬静的、秋日的港湾。
 
1976年9月
 
穆旦晚年诗歌创作的一个大目标,就是探索将现代主义与浪漫主义相融合,《秋》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秋》,粗看是组诗,共有三首,所写都是秋天的内容,虽然手法差异很大。但细辨,这三首诗并不是组诗。因为组诗中的各首虽然内容相近或相联,但各首是独立成篇的;而《秋》却有一个严密完整的构思,是一个历时性的结构:秋从夏季来,稍作停留,又准备向冬去。所以说,这三首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是一首完整的诗。
 
《秋》的现代主义与浪漫主义相融合的方法,首先表现在叙述手法上。穆旦借鉴奥登现代诗多种人称转换的手法,第一首是第三人称的“他”,是客观视角,偏重于现代主义的客观表现;第二首是第二人称的“你”,其实是内心独白,是叙述者自己对自己说,但因为“第二人称”能产生间离效果,所以内心独白就有一种自我反思的效果;第三首是第一人称的“我”,是浪漫主义的直接抒情。这样,通过三种叙述手法的转换,就很自然地把现代主义与浪漫主义融为一体。
 
从结构的角度看,《秋》基本上是按照秋天的脚步发展,形成一种历时性的结构。但三种不同的叙述人称,就是三个不同视角,人称和视角的不断变化,使这种线性的历时性结构,出现了多角度多侧面的变化,形成一幅立体的画卷:从客观的秋天风景的刻画,到主观内心深处的体验,带来了丰富深邃的内涵。从而突破了浪漫主义抒情诗的单一视角和平面结构的局限。这种精巧繁复的现代诗结构,是受奥登诗歌的影响,并加以再创造。
 

 
第一首,写秋之到来。穆旦一向认为春夏的蓬勃,像喝醉酒似的,与理性未成熟的青年时代相似。所以,在他的眼里,秋天的到来,不仅是“天空呈现着深邃的蔚蓝”,而且“仿佛醉汉已恢复了理性”。这是现代主义的“远取譬”,把酷热的夏天比喻成“醉汉”,而天气转为清凉进入秋天,仿佛是醉汉醒来,恢复了理性,这种把季节拟人化的想象,摆脱了俗套,极其新奇并富有理趣。
 
秋天虽然悄悄地来了,但夏秋之交,表面上看与夏天没有什么两样,只有敏锐的诗人感觉到:虽然大街依旧是盛夏一样的喧嚣,“但被秋凉笼罩着一层肃静”。如此精细而敏锐的秋天感觉,被穆旦表现的精彩之极。第一节前二句是理性的比喻,后二句是精细的感觉,融合得天衣无缝。秋天,在古今中外诗人的笔下,已经写滥了,在穆旦的笔下却写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而新颖的秋天。
 
第二节写树木在夏季与秋天的不同变化,这种景象是大家熟知的:夏季树木疯长,浓荫满枝;到了秋天,树叶就要枯黄飘落。在我们的记忆中,用具象的抒情手法表现季节的轮换,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但穆旦却反过来,用现代主义的抽象手法表现具象:“一整个夏季,树木多么紊乱!/ 现在却坠入沉思,像在总结 / 它过去的狂想,激愤,扩张,/ 于是宣讲哲理,飘一地黄叶。”用这种抽象的语言和句式,表现读者熟知的夏秋树木变化,是一种艺术的“陌生化”,使读者从一个新的层面,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树木在夏秋的不同变化,在艺术上获得 “第一次”的惊奇感和新鲜感。
 
从句式上讲,穆旦也有新的综合创造:在具象抒情的句式中,融入“非诗意的现代术语”,表现出一种智性的思辨。“一整个夏季,树木多么紊乱!”“紊乱”是“非诗意的现代术语”,但用到诗中,表现夏季树木自然疯长,没有修剪过的树枝树叶,胡乱交织的情景,非常贴切、形象和新鲜。“田野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秩序”也是现代术语,“井井有条”是成语,用“秩序”和“井井有条”,写秋收之后,空旷的田野上祼露出纵横有序的纤陌,能引发读者的联想,并予以清晰的图象重现。这种能引发读者画面想象的抽象语言,是穆旦诗歌的高超之处,奇妙之处。“土地把债务都已还请”,农民在土地上辛勤劳作,土地献出丰收的庄稼——这两者构成的关系,穆旦用现代术语“债务”来隐喻,两者形成一种借债和还债的金钱关系。这也是一种“远取譬”,不仅有一种新奇的理趣,而且能引发读者的会心一笑。
 
凉爽的秋风,是秋天来临的标志。穆旦没有直接写秋风,而是从秋收的角度写起,“谷子进仓了,泥土休憩了”。秋收完成之后,“自然舒一口气,吹来了爽风。”“舒”和“吹”两字,很形象地写出拟人化的大自然,在为人类的秋收作出贡献之后的喜悦。(这其实是农人的心理和感觉,穆旦把这种感觉“移赠”给大自然,表现出浓厚的人情味。)这一节,以短句的语言,传达出一种秋天丰收的欢快节奏。
 
最后一节,穆旦又回到浪漫主义的抒情传统,表达他对秋之安宁的喜爱:“死亡的阴影还没有降临,/ 一切安宁,色彩明媚而丰富;/ 流过的白云在与河水谈心,/ 它也要稍许享受生的幸福。”秋天来临了,大自然和人都在享受着安宁的“生的幸福”。
 

 
《秋》第二首,从第三人称变成第二人称的“你”。“你”是诗人的“旧我”,是诗人作为叙述者的 “新我”,对“旧我”说。换言之,就是诗人自己对自己说,是他压抑很深的“内心独白”,一次难得的倾诉。也是我们了解穆旦晚年心灵的一个重要窗口。它悄悄地融合在秋天的风景中,不细辨还看不出来。
 
我们知道,建国后的穆旦,二十多年来一直处在政治迫害的悲剧之中,承受着巨大的心理。此时,他利用第二人称的“你”间接性,拉开一定的审美距离,在一切安宁和清凉的秋天,悄悄地把长期积郁在内心深处的情结,进行一次难得的倾诉和释放:
         
你肩负着多年的重载,
歇下来吧,在芦苇的水边:
远方是一片灰白的雾霭
静静掩盖着路程的终点。
 
“歇下来吧”,这是穆旦对自己深情的呼唤,是一种自我抚慰。穆旦希望在他所喜爱的秋天里,暂时放下心灵的重负,享受秋天的安宁。虽然此时的他,还处在人生的旅途中,不知前景如何?但前方的路途,此时已被一片灰白的雾霭所静静掩盖着。正好不去想未来的坎坷和崎岖,安心在长满芦苇的水边,作短暂的歇息。此节看似写景,实则是抒情,是借景传达出晚年穆旦在长期逆境中希望能过一种平安生活的心底渴求,感人至深。
穆旦去世后,他的四个子女,在悼念的文章中,曾引用这节诗句,表明他们真正明白父亲此生未能实现的遗愿,因为他们也曾经和其父一起熬过漫漫的暗夜。
 
第二首的第二节起,转为对夏秋季节中的太阳,与人与大自然关系的奇特想象。
“处身在太阳建立的大厦,/  连你的忧烦也是他的作品,”穆旦用“太阳建立的大厦”,比喻夏天的酷热。诗人在酷暑中的“忧烦”,是太阳造成的,所以也就成为太阳的“作品”。这是承接《夏》中关于“太阳”是“书写者”,人是“被书写者”的一种呼应,体现了“四季歌”的总体构思。
 
接下来,是夏与秋之太阳的不同比较。秋天的太阳已减退了酷热,变成“和煦的老人”。这是一个非常新奇的想象,“和煦”一词,甚好,传达出秋天的凉爽感觉。也正因为秋阳和煦宜人,所以诗人又再次呼唤自己“歇下来吧”,靠近已变成“和煦老人”的太阳,与之亲切交谈,享受秋天的安宁。奇妙的想象,真切的心态,写得极其生动有趣。
 
夏秋季节的景色和变化,这在中外诗歌中已经是写滥了,难以出新。穆旦从太阳的角度落墨,写出了新意:“这大地的生命,缤纷的景色,/ 曾抒写过他的热情和狂暴”。这是写夏天的太阳给大地带来的旺盛的生命和缤纷的色彩。但到了秋天,:“而今只剩下凄清的虫鸣,/ 绿色的回忆,草黄的微笑。”这是从拟人化太阳的角度来想象,因为它热度的减退,秋天的万物出现了枯黄和凋零。这样就不同于人对秋天清凉和安宁的体验。有了这种人和太阳对秋天截然不同感受的对比,自然有新鲜感,有奇趣。
 
阳光的热度变化,是太阳与地球不同距离决定的。秋天的凉爽,是因为太阳离地球远了。所以,穆旦继承用拟人化的想象,把渐行渐远的太阳,比喻成“这是他远行前柔情的告别”。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过诗人作这样奇妙的想象。“柔情”一词,写出了秋阳温和宜人的触觉。太阳日渐远去,“然后他的语言就纷纷凋谢”,“凋谢”在诗的语境中,变成多义词:既写出阳光热度的不断减弱,又与后面秋天叶落相呼应。可见其想象的细微、慎密。
 
正因为秋天如此美好,所以诗人自然希望它永驻人间。并且用自我反问,来表达他对秋天的珍爱和不忍分离:“为何你却紧抱着满怀浓荫,/ 不让它随风飘落,一页又一页?”
 
为什么诗人不忍秋天离去?因为严冬即将来临了。在结构上,也是一种承上启下的暗示。
 

 
第三首是用“第一人称”“我”,直接抒发诗人对秋天的喜爱。其基调是浪漫的抒情。
第一节,通过四季的对比,凸显秋天为最佳。以一条河流(时间之河)为意象,经过“融解冰雪的冬天”、“经过初生之苦的春旱”,又“渡过夏雨的惊涛”,最后才达到“秋日的安恬”。
 
第二节是第一节的发展,表示人的成长,也是秋天一样,来之不易。中年成熟的理性,也是在长期的逆境中磨炼出来的。 “攀登着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 从阳光和泥土吸取着营养,/  不知冒多少险受多少挫折;”
 
第三节,对秋天的抒情达到高潮,犹如一首秋之欢乐颂。但这秋之欢乐,来之不易,是“在雷电的天空下,在火焰中“暗示生存环境的险恶,所以,短暂的安宁和欢乐,才显得格外珍贵。“这滋长的树叶,飞鸟,小虫,/  和我一样取得了生的胜利,/ 从而组成秋天和谐的歌声。”这样轻盈欢快的旋律,在穆旦凝重沉郁的诗歌中是少见的。由此可见秋天给这位苦难诗人的沉重心灵,带来怎样的喜悦?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诗人沉醉在“水波的喋喋,树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香才在我心里扩散”的秋天幸福之中,“却见严冬已递来它的战书”。“战书”是现代军事术语,它是由拟人化的“严冬”递来的,更增加了刺骨的寒意,有一种不祥之感。暗示着人生的最后季节:老年衰亡的迅速来到。
最后两行:“却见严冬已递来它的战书 / 在这恬静的、秋日的港湾。”是倒装句,把严冬下达的“战书”提前,突出人生的残酷性,收尾句再回到秋日的恬静港湾。这样的倒装句,是以人生严酷的长期性,打破秋天短暂的安宁。
 
“却见严冬已递来它的战书”,脱胎于穆旦所翻译的普希金《秋》:“苍迈的冬天远远地送来了恫吓”。但穆旦的诗句因为有“战书”的想象,更显出严冬的可怕,在艺术上更有力量感。“战书”是“现代术语”,采用“现代术语”是奥登常用的手法。穆旦此句诗,可以看出是普希金与奥登不同的手法,在句法上的创造性的完美融合。
 

 
我们知道:早期的穆旦主要是借鉴西方现代主义的手法,在创造性中综合创新,创作了《春》、《诗八首》、《森林之魅》、《隐现》等杰作,但这些名篇既有新奇的意象,多义的内涵,也有晦涩难解的局限。中年的穆旦,在逆境中翻译拜伦的《唐璜》和普希金的抒情诗,自然对浪漫主义诗歌的长处,有更多的了解。所以晚年的穆旦,积极探索将现代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各自长处,予以创造性地融合创新,形成了晚年诗歌的艺术高峰。
在《秋》中,现代主义的“远取譬”、多人称叙述手法的转换、“非诗意的现代术语”,与浪漫主义的内心抒情和优美情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新奇、明朗、多义的现代诗。
 
本来,现代主义是在对浪漫主义的批判和否定中,发展而来的,二者常常形成一种水火不溶的对立,但在晚年穆旦的笔下,特别是在《秋》中,现代主义与浪漫主义却友好“握手”,亲如兄弟。
 
(发表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6-5-11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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