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判断他们是不是尸体

——浅读陈仓短诗《工地小憩》

柏相
  被誉为“欧洲现代主义核心人物”的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在其《自决之书》一书中描述了抒情诗的三个等级:
  抒情诗的第一个等级是,带着强烈之性情的诗人自发或反思性地表达性情和这些情感。
  抒情诗的第二个等级是,诗人更聪明,更富有想象力,或者仅仅是更有文化,不再具有第一个等级的诗人的那种局限性或只是纯粹抒情。
  抒情诗的第三个等级是,诗人更聪明的同时,开始人格解体,不只是因为他感受,还因为他认为他在感受——感受他所不具有的灵魂状态,仅仅因为他理解它们。
  陈仓的这首《工地小憩》,很明显应该属于佩索阿最为赞赏的抒情诗的第三个等级。
  陈仓在这首《工地小憩》里,既没有抒写带有明显个性化烙印的强烈之性情,也没有抒写自己因看到什么而引发的强烈之情感,更没有借助诗歌这种文本形式,对这类生活或生活场景表达自己的思考或反思结果。
  他只是在感受,感受那四个在工地小憩的民工的休憩状态。他只是在借助他的诗歌试图理解,试图理解那些民工的存活处境和灵魂本初。他只是在试图打开,试图通过感受那四个民工的生命或生活的原始属性,打开我们常人很常见的生活场景或存活状态呈现的价值、意义或本因。
  这首诗非常冷静,冷静到了“诗中有我”与“诗中无我”没有什么区别的程度。“我”在诗中,但“我”只是在观察,在呈现,在还原或复述。“我”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尸体。
  这首诗也非常细腻,细腻得令人揪心,比如:
  “四个人席地而睡/像随意扔在地上的几根木头”,这个看似不经意间的比喻,把四个民工疲惫到极点的存活状态诗性描摹得令人揪心。
  “阳光像一层新染的布/盖着他们”,这个读起来非常温暖的比喻,把生活的严酷和命运的悲催诗性抒写得令人揪心。
  “这堆沙子已和水泥搅拌/等着浇灌旁边的房子”,这个水到渠成的双重修辞,既给沙子赋予了生命,也把还未建成的房子的吞噬感,诗性比喻得令人揪心。
  “这堆沙子很像一个坟头/被隆起的坟头”,这个品味起来十分阔怆的比喻,把对生命的终极走向和价值的个体秘图不着痕迹地反讽得令人揪心。
  “一只麻雀跳下/啄乌云投下的影子/无意间啄到一个人的头颅/他醒了,睁开眼睛开始张望/朦胧得像初生的婴儿”。这个突转式的结尾,给阅读者留下了无穷想象的能指,可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至此,诗中欲图抒写的旨意之诸种,也令人揪心到了极点。
  这首诗还非常有可参悟性。正好可以作为参悟如何从低级抒情向高级抒情迈进的典例。
  首先,从抒情原则上来说,高级抒情诗的抒情主体,应该只是生活细节、社会事件或生命场景本身,诗人只是诗域中的角色或背景,诗人和诗景应处于同一个诗语系统,不能高于这个诗语系统。诗人和诗境都只是被审判者,而不是审判者,审判者应该是读者,甚至是人世道德系统。
  如果诗人是整首诗语系统的角色,那这首诗就是王国维界定的有我之诗。如果诗人是整首诗语系统的背景,那这首诗就是无我之诗。无我之诗不是只是诗中无我,而是“我”趋于客观冷静,而是“我”已然退居成了整首诗语系统的背景。一如小说中所提倡的全知视角切入。即《圣经》所呈现给我们的神性的语言系统。
  其次,从抒情手段上来说,高级抒情诗并不拒绝修辞。但高级抒情诗运用修辞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藻饰,而是为了更生动明晰地抒写生活本真。但是高级抒情诗的确是拒绝直抒胸臆的,它提倡间接抒情,它回避直接指认,只呈现类似于法学证据的不可辩驳的意义。从而也使高级抒情诗也就具有了诗意无限生成的可能性,为读者提供了意义生成的无限的空间。这也意味着高级抒情诗与其它抒情诗相比,具有更加恒久的生命力。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背景,去读它,它都不会黯然失色,如果它冷静得足够客观和生动的话。
  在《工地小憩》这首短诗里,陈仓说:我不能判断他们是不是尸体。陈仓在这首诗里没有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比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效果更胜十倍百倍。这就是此处无声胜有声,这就是陈仓的高明,这也是高级抒情诗所力图达到的境界。
  是的,在龚学敏感叹的这个无论写得再好也有人叫骂的时代和无论写得再差也有人叫好的时代,我们表态又有什么用。我们也只能以高级抒情诗的形式抒情或吁请。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静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承受。一棵树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一首诗同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一样。这个世界改变不了真正的诗人;真正地诗人,其实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我们只能以高级抒情诗的形式沉默。我们只能持韧,持韧到自己也分辨不清楚自己是阳光普照的活物,还是被阳光埋葬着的尸体。我们也只能等待,梦想一觉醒来,一场激烈的暴风雨,已经彻彻底底地,打扫干净了这腐味刺鼻的诗地。
 
附:◎工地小憩
 
文/陈仓
 
四个人席地而睡
像随意扔在地上的几根木头
两个人横着,两个人侧着
险些压到了天边的云彩
阳光像一层新染的布
盖着他们
他们头枕一堆沙子
这堆沙子已和水泥搅拌
等着浇灌旁边的房子
这堆沙子很像一个坟头
被隆起的坟头
他们几个人没有呼吸
感觉不到胸脯的起伏
我不能判断他们是不是尸体
所以不敢打扰这短暂的小憩
一只麻雀跳下
啄乌云投下的影子
无意间啄到一个人的头颅
他醒了,睁开眼睛开始张望
朦胧得像初生的婴儿
——《诗刊·上半月刊》2015年6月号
 
(发表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6-5-12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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