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五首

胡正勇



梭椤树
 
徐主任说:“从这个窗子望过去
在招待所的右边那棵就是梭椤树
现在亚洲已经没有多少棵了”
 
按照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低矮的招待所旁边我看见了你
夕阳停在它的树梢上看着人世
这一停就是五亿多年,恐龙灭绝了
他还在这尘世上繁衍
 
在植物园,梭椤树就是一块碑铭
我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忏悔不已
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相聚呢
也许几十年以后我们都死了
而你依然一到春天就长出叶子开出花
 
更可怕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后
一棵梭椤树指着一个人
对另一棵梭椤树说:
他们在亚洲已经没有多少个了
 
 
时光
 
春天是和燕子一起来到我家的
接着桃花也来到了我的院子
还有牵牛花
 
院子里有两个孩子在争吵
一个是我,一个是邻居家的梅花
后来,她哭了,哭的很伤心
 
当时地球在转,时光在
我们的身后奔跑
妈妈回来时梅花已经不哭了
结束了争吵的我们
玩起了跳房子的游戏
 
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城里
梅花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们想再过几年就结婚,然后
再生个胖胖的儿子
 
当时我们都忽略了,时光
依然在我们身后奔跑
地球依然在转个不停
因为时光,后来梅花不知去向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那时我四岁、五岁、六岁……
四面环山的竹坞里村像一个容器
当年盛着我爷爷的童年、父亲的童年
后来就盛着我哥哥的童年我的童年
抬头就能看见巨大的天空
白天飘着火球,晚上装满了亮晶晶的玻璃弹子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那时我七岁、八岁、九岁……
竹坞里村上面是王查坞村、丁冲、合村
再往上我一无所知
竹坞里村的下面是许家湾、王家祠堂、半公岭
再往下我也一无所知
 
天上的流星划向哪里我一无所知
翻过竹坞里村最高的山岗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远方我一无所知
顺着门前的大沙河向前流多久
才能到达远方我同样一无所知
 
 
是什么力量
 
是什么力量让大沙河水一直向前流淌
是什么力量让河滩上的青草一天比一天枯黄
日子就像永不停歇的流水一去不回
人类就像青草一样老了就死去
新的又将在另一个春天发芽,然后慢慢长大
 
是什么力量让秋风把河滩一阵阵吹凉
是什么力量让枯死的野草还能顶住一层层薄霜
南飞的大雁经过头顶瓦蓝瓦蓝的天空
像一群群外出打工的乡亲,经常泪眼汪汪
 
河滩旁的一棵棵水杉树叶子早已落光
沙土拥抱着泥土,枯草紧挨着枯草
我走走就会停下来,拾起多年前的旧时光
站在河滩上,我喜欢听流水的欢唱
我喜欢看着走出平房的姑娘来到河里洗衣裳
 
 
“我热爱回忆——”
 
老人绕公园缓慢地转着圈
他想找一个从没坐过的石椅
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决定再找一圈
老人佝偻着背,像乡村里一只蜗牛
可又转一圈还是没找到
 
老人退休后常来这公园
大都是漫无目的地转悠
偶尔也和一群老头聊聊天
他想老伴要活着该多好呀
老人在小湖边找了个石椅坐下
低着头,像湖边低垂的柳树枝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热爱回忆——”
 
他这样想的时候,柳树在抽芽
春天的夕阳正悄悄落下
快乐和忧伤又回来轻舔着他的心
老人依然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热爱回忆!我热爱回忆——”
 
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回忆
他不回忆还能干些什么呢
他老了,而我们也将老去
多年以后,我们会像他一样
坐在某个公园的石椅上
低着头,回忆自己的一生
柳叶般的一生,抑或湖水般的一生
 
 
清明节,细雨纷纷
 
他带着年少的儿子
从市里赶到老家竹坞里村
田地里的油菜花像纸钱烧出来的火
热情四溢,温暖人心
 
在祖坟前,他默默无语
他想到在城市无奈的日子
心升悲凉。他想,再也找不回童年了
除非坟里的人全都回来
 
回去的路上,他儿子在前面疯跑
喊都喊不住。他把脚跺了跺
鞋上的湿泥又回到大地上
 
 
他们总是不说话
 
平静的卢湖水,湖水里的鱼虾
鱼虾可以看见的岸边的水草
和更远处田野里的庄稼
他们总是不说话
 
泥巴筑起的土墙和屋顶上的红瓦
老屋前的稻场,稻场旁的桃树、李树
和更远处的丘陵,丘陵里的树木
他们总是不说话
 
冬天偶尔有雪落下
薄薄的雪抑或厚厚的雪不说话
结冰的卢湖水不说话
被雪覆盖的田野不说话
把雪顶在头顶的白菜和毛竹不说话
 
 
老刘的悲痛
 
老刘去刘家湾西边的山上砍柴
那时候天刚刚亮
他一边想着丢失了几年的儿子刘小亮一边砍柴
他一边想着昨夜被人偷走的羊一边砍柴
他一边想着早逝的母亲一边砍柴
砍着砍着,老刘的泪水流了下来
他一刀把其中的一滴泪水砍成两半
砍着砍着,老刘把自己的小腿砍了一刀
 
秋天的早晨,在多云的天空下
在地球上的刘家湾
有老刘的悲痛夹杂在鲜血里汩汩往外流
 
 
说些快乐的事
 
老刘喜欢喝酒,但很少会醉
夏天,在村头的小酒馆里
老刘、老李、老王和老黑
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谈论生活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老刘说,我们说些快乐的事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乡里看电影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光着屁股下河洗澡吗
老李说,我还记得我爱上的第一个姑娘
我还记得我结婚那天你们都喝醉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快乐的往事
可没多久他们都哭了
哭的一塌糊涂。他们心里都在想
可能活不了几年了,真的活不了几年了
 
 
在坟地里我总能听见叹息
 
大雪一直落不下来
冬天的黄昏,我看见灰蒙蒙的县城
像一个落寞的老人
在夕光中流下清热的泪水
他身边的运河像一根鞭子
我能想象我的倒影在浑浊的运河水里
起皱、变形、直到消失贻尽
 
现在我站在郊外的公墓
十年时间我来了九次
坟地里墓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在这里,我总能听到轻微地叹息
像在我身边,又像从远方传来
低沉,悠远。我不知道那是人的叹息
还是树木、枯草的叹息
我更不知道那是活人的叹息
还是死人的叹息。公墓旁
一列满载异乡人的火车呼啸而过
 
 
冬天来了
 
冬天是个老人,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来到竹坞里村时已是深夜
河滩上、田野里没有一个人
只有大白菜静静地站在庄稼地里
只有喝醉了酒的上弦月撒下迷离的光
乱坟岗上还有磷火在跳
风,微不足道的风缓慢地吹着
吹过一间间红瓦房,吹过乡亲们的梦想
冬天经过竹坞里,又朝河对岸的许家湾走去
一早醒来,薄薄的雪
撒在窗外的万物上
乡亲们还以为是昨晚的月光还没有散去
 
 
有雾的早晨
 
有雾的早晨,竹坞里村越来越小
小的只剩下我的老家
和老家前的几棵桃树苗
有雾的早晨,卢村乡越来越小
小的只剩下我的老家
和老家前的几棵正结着桃子的桃树
 
有雾的早晨,世界越来越小
小的只剩下我的老家
和老家前的几棵老态龙钟的桃树
 
时光不会因为有雾而停止不前
家门口的桃树老了
我也将慢慢老去
再过多少年,也是这样有雾的早晨
村庄只剩下我的老家
和老家前新栽上的桃树
那时老态龙钟的我站在桃树前
正等着亲人从泥土里回来和我聊天
 
 
秋天的村庄
 
黄昏的光照耀着——
秋天像一张陈年的旧报纸
神秘莫测,一天比一天发黄
越来越怀旧的我
在竹坞里村的一些角落
经常能遇上逝去多年的亲人
 
黄昏的光照耀着——
家里的老黄牛死了
姓马的人走在村头的古木桥上
这时,天空有只乌鸦飞过
他感到村庄晃了一下,他心生悲凉
脚下的大沙河水依然不紧不慢地流淌
 
黄昏的光照耀着——
我的哥哥卸下所有的荣光
走在返乡的路上
秋天的村庄像一朵野菊花,金黄
我的父亲在稻场上抽着旱烟
母亲淹没在一片白芒芒的棉花中
 
 
老房子
 
惟一的房东死了
它们以为他又出远门了
围墙边的牵牛花
水井旁的李树
房子的雕花门窗……
它们心里话没法倾诉
 
它们以为主人又出远门了
牵牛花依然娇艳的开
李树依然在春天开花结果
只有雕花门窗一言不发……
它们等着主人能快些回来
 
可主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过了很久
这房子又搬来了新的人家
每次我经过老房子时
都能听到清淡的哭泣声
那是牵牛花在哭泣
那是李树在哭泣
那是雕花门窗在哭泣……
 
 
深夜的火车
 
我风尘仆仆回到家的时候
听见父亲咳嗽了一下
深夜的大地静悄悄
 
刚放下行李
我又听见咳嗽的声音
这回不是父亲,而来自远方
声音越来越大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
火车就在身后的平原上
一闪而过
 
留下深不可测的寂静
它载着我的父老乡亲、朋友和敌人
正向着前方的城市奔跑
这时,父亲又咳嗽了一下
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我
感觉自己还在火车上……
 
胡正勇,1978年1月生。安徽广德人。现居江苏常州。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初中开始发表作品。有组诗散见《中国作家》《诗刊》《北京文学》《星星》《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并有作品在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刊物发表;作品入选《百年新诗精选》《精美诗歌读本》《2002中国最佳诗歌》《2010中国年度诗歌》等数十种选本;曾获《天涯》《芳草》杂志举办的文学大奖。出版诗集《春天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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