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首

西厍
标本馆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带我走进
标本馆。动物们恪守着作为标本的本分
声息全无。其实馆内并不安静
除湿机的嗡嗡声达到了噪音的分贝
 
但是动物们一无异议
我就没有理由再多有微词。动物们
无一例外地保持着一种被选择的姿势
我知道它们是空洞的,连同它们的矜持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提及久负盛名的
标本制作家族,感叹其用精湛的工艺
为动物们保留了栩栩如生的姿态
她说您看,就像活着一样
 
我们在一种稀有的虎斑蝶前停留
是因为它的稀缺性斑纹和濒临灭绝的
窘境。生物学老师说它(指标本)
目前的市场价相当可观,我说那它可是
 
镇馆之宝。姑娘笑笑说还不是
她说在三楼,还有真正堪称镇馆之宝的
于是我有幸看到了被脱脂填充物
所填充的东北虎。它陈旧、黯淡,雌雄莫辨地
 
在玻璃柜中站着,睁着眼睛——
我不能称之为虎视。它的四肢过于圆满
我猜想里面已经没有一根骨头
它只是披着自己的皮,模仿着自己的站姿
 
 
钢筋工
 
凭面相我几乎断定他有一颗铁石之心。
他脸膛黝黑,手劲强悍,
一截廿四毫米螺纹钢几乎无力与他较劲。
但是我仍然怀疑他强悍的手劲并非天生就有,
他和廿四毫米螺纹钢也并非天生敌手,
初次交手的时候他多半还是一个软蛋?
而现在,他们差不多亦敌亦友。
我猜事情不外如此:年轻时他喜欢硬碰硬,
却常常没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直到干过无数次架之后,
他才认识到一根廿四毫米螺纹钢
和自己有多么相似的脾气。因为执拗,
他和螺纹钢成为一世敌手,
乃至有一天,终于化敌为友——
每天干戈相对,旗鼓相当。他出手竭尽全力,
它也只愿意在他手下弯曲和折服;
反之它赋予他粗大指骨,和坚硬到无法剥除的
茧子,而他,差不多要和它肝胆相照。
“除了螺纹钢,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服软?”
我惊讶于这个指骨粗大的汉子居然
不抽烟。他拒绝递到手边的香烟,
温和的笑容里藏着一丝谦卑和腼腆——
他几乎是柔弱的,在一支递到手边的香烟面前。
 
 
打桩
 
一年的好开头有无数种
在春天打桩,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为了加重锤打的力道
挖掘机从地基里抓起一斗碎土然后内勾
成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锤击
入土丈余后变得愈加阻滞的水泥桩
嘭、嘭、嘭——声音传出很远但是
闷闷的回声却来自地基深处
在某个瞬间,这回声更像来自我的心脏
哦它几乎要被锤出我的喉咙
我羸弱的心跳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贴近和呼应
某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回声了
我总是在春天心慌意乱
而打桩,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这一点和父亲是多么不同
他显然更适应这令我心慌的嘭嘭声——
他把对土地的信任交付给十二根混凝土桩
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打入春天的腹
 
(发表于中国诗歌流派-论坛-五周年特刊会员自荐帖,2017- 3-12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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