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嫁获《诗歌周刊》2016“年度诗人”作品

诗五十五首

 


一个人的长征

大队人马开走后
老乡家收养的伤员
有的被杀,有的追上部队
大部分隐姓埋名
变成了本地的屠夫和木工
他们的命运,在长征的宏大叙事里
早已被一笔带过
只有一个叫杨东福的人
选择了原路返回,从贵州到江西
凭一条腿,一根打狗棍,把拣回的半条命送回家乡


鸬鹚

河流沉思时,一只老去的鸬鹚
站在渔人的肩膀上
像压舱的石头。它毕生的事业
就像我,憋足一口气,潜入到激流中
尽量多地捕捉猎物
然后吐给别人,而自己反过来
从鱼篓里讨一口吃食
那役使的人知道
它所需不多,胃动力更能逼它
快速往返于取与舍、失与得之间
我们多么不易,风波里出没
没有偷吃过哪怕一条小鱼儿
喉咙上的那根弦,从来就勒得紧紧的


听父亲讲述1958年反右

那个谁,谁谁单位的谁谁成了毒草
打倒谁谁,谁谁带头喊口号揪出谁谁
谁谁在一次小会上讲了一通不该讲的话
谁谁写文章攻击谁谁,谁谁批判谁谁和谁谁
谁谁做检讨,谁谁蒙混过关,谁谁被发回原籍
谁谁鼓励谁谁大鸣大放,谁谁串通谁谁揭发谁谁
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
吴庆华坐在屋檐下抽烟
檐水打湿了他的火柴和后背
吴庆华是谁?吴庆华是谁的谁,谁是谁的谁啊
大雨喧哗,想落到哪就落到哪


沙丁鱼

沙丁鱼在运输途中
很容易死亡。老到的渔民
会放进几条食人鲳
用它们的追杀激活生的欲望
现代化养鸡场
有经验的工人也会
将几只鸡放养在流水线旁
让笼舍里的同类
不会因悒郁而停止下蛋
我能够活着走出监狱
除了感谢食人鲳一样的狱霸
也要感谢那位扫大院的老囚犯
他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每天哼不同的下流小唱


枪毙教授张师亮

我希望有人记得
一个叫张师亮的人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我希望甘肃师范大学
记得这位一九七〇年春天
被执行枪决的历史系教授
我希望用死亡逼他住嘴的人
也还在这个世界上苟活着
说出每个无辜者的名字,给他们尊严
也让我们在每个春天自由呼吸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我的弟弟胡耀邦死了”
——和周瑟瑟《梦回故国》

1989年4月15日
一列从湖南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一个没买到坐票的老农
蹲在车厢哭泣。列车员问何故
老农大哭:我弟弟胡耀邦死了
他叫胡耀福,当时78岁,三年后病逝于家乡


印象。八〇年代

我的八〇年代,推迟到1983年开始
那一年早稻熟得格外晚
“严打”响枪
惊跑了中学操场上的麻雀
女同学的哥哥
十八岁的强奸犯
当了活靶
禾苗年年返青
女同学出落得更加水灵
我不敢偷看
那样挺拔的胸部
想不犯罪都难
直到1989年
我的八〇年代,提前了一年结束
成群的坦克开上大街
我的童贞也草草地结束
那是迫害我一生的最严重事件:
服装店的老板娘,昏暗的试衣间,粗重的乳房


叶文福

我去投奔他。那个夏天的蝉鸣
仿佛也被坦克震碎
在北京煤干院的浓荫里
时断时续。他一手抱着女儿
一手捧着自己的诗,大声诵读
“将军,你不能这么做!”
“将军,你不能这么做!”
眼前这个疯狂的人
已经成了孤零零的海燕
我多像大难不死的皮里亚克
向晚年的高尔基求助
那个折翅的老人,在秘密警察的眼皮下
也是这样,一边写信,一边咆哮
——深吻您的毛爪子,亲爱的斯大林同志


一棵树

院子里的一棵树死了
从春天到秋天,悄悄掉尽了树叶
直到光秃秃地戳破天空
才引人注目。不愿跪着生的
都有这种无言的静美
就像我初中的英语老师
因信基督而受尽屈辱,但从未低头
前年我们去医院的太平间
接她的遗体。多轻啊,连同那口铁皮棺材
在我们手上如一片树叶
殡仪馆的人小心地贴着标签
像将一件礼物盖上邮戳,寄往她的国、她的上帝


我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是真的老了。远处的事物越看越清晰
眺望落日,总能揉出泪水
我不是真心想哭,而是感觉眼里有沙子

有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睡觉
但一坐下去,听着人间的杂音千篇一律
就忍不住眼皮沉重,而且,越是鼎沸越安稳

是真的老了。去年冬天在广西
我威胁同伴们,谁吃狗肉就跟谁绝交
我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但曾经像狗一样屈辱,被呵斥,被棒杀
所不同的是,我能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感谢孙中山

“感谢孙中山”
外婆洗脚时常这么说
她一岁半裹脚
三岁做了童养媳
七岁时国父禁止缠足
才把她解放出来
那是我见过的
最丑陋的人类肢体,脚趾朝内
掌心凹进,塞得进一只红薯
每天,她就这样颤巍巍地下地干活
人民公社的泥地上,那行奇怪的足迹
和牛马的蹄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雪地里,鸡一溜小跑
画出一地竹叶
狗也追过去
身后印满了梅花
不一会儿
人的足迹就糟蹋了它们
雪后初霁,我在院子里看着鸡飞狗跳
忽然就兴味索然:这个世界,白,来了一趟


旧刑场

把土匪剿灭后
山上的树木长回良民
县委大院前的河滩上
圈出露天刑场。秋后算帐
欠下的血债
由更多的血来还
一条命由无数条命抵偿
排枪响过,倒下的人
蹦哒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桥头的石狮子
因为暴饮了血红的河水
至今须发如钢针根根直竖
好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窜上山去,啸聚山林


湘江源

我来之前,已经有人立了很大的碑
也有人立了块很小的碑
以后还会不断有湖南人来饮水思源,立大大小小的碑
涓涓细流从那些碑丛里挤出来,千里奔腾成他们的母亲河

但广西人从不立碑,不张扬,尽管从秦始皇
开凿湘桂运河以来,溪水就一直在这个小山村里流淌
那些黑黑瘦瘦的山民,种玉米,酿烧酒
目送我们出山,一点也没有施恩于人的样子


铁匠教子

再坚硬的头颅也有服软的时候
几锤子下去,叫它成为锄头
它就只能啃泥土和石头
叫它成为斧头,它就得和树搏斗
每块铁都得接受自己的命运
打铁如打人,行话里
用来比喻做人和锻造人品
你给它灌注温良,它就是顺手的农具
像聪明孝顺的农家孩子
你给它熔入戾气,它就会是一件凶器
一柄锅铲、一双铁筷,都可以沾上人血
哪怕是两把菜刀,逼急了,也会杀出一条血路


竹海守林人

春雨后,竹海里千万个亡灵
身披着铠甲从地底里钻出
瞧这揭竿而起的架势,
守林人从未被吓到
见那过于顽劣地
从石头缝里蹦出的尖尖头角
他会毫不怜惜地用脚踩掉
对那窜进坟地里,顶开棺材板的
他会一锄头下去连根掘起
但他年年挖,年年提防,新的一代还是长出来
接过它们父辈的剑戟,此起彼伏,寻仇似的


秋决

入秋才几天,河滩上的芦苇
就已举出雪白的头颅
当年这里用作刑场时
它们还没有扎根,现在却长得
杀气腾腾的,风一来,一阵抖擞
又好像有太多的冤魂急着赶路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幕
公审公判大会后,刑车开得飞快
我和弟弟追上河堤时枪声已响
啪啪啪啪,可那一排人还惊愕地跪着
直到三秒钟后,对岸传来回声,啪啪啪啪
他们这才仆倒,满嘴啃泥,手上攥住一把青草


菩萨心肠

菜市场的女贩子
杀鸡前,总要把鸡抚摸得安静
不让它受惊吓。她是有菩萨心肠的

压在地震废墟下
用最后一口气给婴儿喂奶的女人
她是有菩萨心肠的:吃过人奶的不会变成狼

在强拆现场,被铁棍暴打,遭电击的
那几名留守妇女,
也是有菩萨心肠的
她们的惨叫声里没有诅咒,只有对凶手的悲悯

我的母亲也是有菩萨心肠的
皈依基督时,只听她喃喃自语:
菩萨,从今往后,你要自己保佑好自己


我们应该如此从容地离开人世

大限将至,乡下的老人并不慌
人死就如送入地窖里
过冬的一筐红薯
只需从容地备好三件事
请最好的漆匠
漆黑摆放多年的白木棺材
请手艺最好的裁缝
做一套“三腰五领”的寿衣:
上身五件,下身三件,只可用布钮扣
外为青衣,内为白衣,托生时才清清白白
最后是去村子内外走个遍
这叫收脚印,像树木让秋风扫尽落叶
不留下丁点痕迹。之后就安静地晒太阳
坐在屋檐下,慢慢地长出根须,慢慢地抽出新芽


老中医回忆录

年轻时治过的病例,现在已不常见
小孩子出天花,十个有九个救不活
有人染上麻风,只好赶进山洞
任他自生自灭,就像一只鸡发瘟
祸及全村的鸡鸭。青光眼的钱瞎子
不得不抱着二胡讨口饭吃
若在今天,简单的手术就能复明
饿得全身浮肿的王麻子
进棺材时,霎时萎缩成老丝瓜
他不会相信减肥也会用饥饿疗法
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吴驼背
若让他碰一次女人,染一身性病,也会死得甘心


老糊涂了

每次回乡,他都向我打探
卫星上天了,什么时候解放台湾
邻里说他老糊涂了,整天神叨
一会儿说,拆毁祠堂时他不在场
一会儿喊冤,为造反派打死的校长
一会儿骂知青办主任是强奸犯
几十年前的事,烙在他心里像流水账:
反右、黑五类,牛鬼蛇神,上山下乡
更多可怕的字眼,他能掰着指头举出来
而我们这些头脑清醒的人,早已彻底遗忘


私塾

三年前在平江,最后一家私塾
还在之乎者也。一个老先生
用自家的几间旧瓦房
收了几个乡下弟子
雀鸟从屋檐上飞过,用文言文
叫醒惊蛰与春分
那些孩子,大多因留守失学
似乎也懂得礼义廉耻,上课前
必得向圣人的牌位行礼
毕恭毕敬地,抄书,默写,扯着嗓子
诵读三字经或蒙学
一不留神,先生的戒尺就会劈过来
他照着自己的身材,塑了一尊孔夫子的泥像


血腥之书

我不与这样的人结义
《三国演义》里的猎户刘安
把妻子像鸡一样杀了
剜她的肉当野味款待刘备
我不与这样的人结兄弟
《水浒传》里的杨雄
把美貌妻子潘巧云
像一只羊绑在树上挖出五脏
他们在做这一切时,都像
红色电影里的革命者
视妖娆的女特务为蛇蝎
我从不把这两本书带进家门
也不许孩子接触它们
我的孩子,我愿你美眷如云,存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关于一桩强奸案

被强奸有时也会坐牢的
一个河南少女,因拒不配合
致使对方命根子折断
失血过多而死
法庭以未报警、不施救等过失
判决有罪。我没见过那落泪的女孩
但她的悲情,和屡见不鲜的
小摊贩刺死城管、拆迁户暴力抗法
也许还与我这种
拒绝被豢养的小文人有些相似
我们的不幸全都在于
当生活强奸了你,还得眯缝着眼,装出很享受的样子


老人

我见过他的背影
穿过母校那座拱形校门
在伟大领袖的铜像前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我每天从那里经过
像铜像周边散步的鸽子
漫不经心。风拂过年轻的脸颊
也吹动那人的白发
我认出他——
正是下令对张志新割喉的人!
我正要惊呼,我正要尖叫,我正要发抖
他突然转过身,那么慈祥,那么从容淡定


职业习惯

时光在暮晚缓慢下来
退居山林的教书匠
习惯了竹篱下养鸡、种菜
遇到背书包的孩子
总要叮嘱几句用心读书
村里一个退伍军人
总是盯着人的后脑勺看
文化大革命时,经他执行枪决的人
都是一枪爆头。他从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和我父亲对弈,总要把棋子砸得“呯”地一声


十一月的边城

十一月的边城
喊一声,雨就落个不停
我们躲在城门下
看浑身银饰的苗家女子
跟一棵摇钱树似的
一路叮叮当当地小跑起来
只有乞丐们不避风雨
她们大都是些老年妇女
也一身苗族打扮
打发掉一个,又冒出一个
拉人合影的猎人
肩上的兽皮,披久了仿佛成了真的
城门像一枚铜钱正对着沱江
我们从那里钻进去,又从那里钻出来


开福寺放生的鱼

临近黄昏时
野菊花吐出芬芳
一些小甲虫,由于吸足了花露
没飞出去多远就摔到河上
那里,开福寺放生的鱼正张嘴等着
善哉,它们可不是吃素的
正在凉下去的河水
会把它们赶往湘江,赶往洞庭湖
其中的某一条游得更远,春天回来时
会吹几个泡泡,说,大海啊,全他妈是水,又苦又咸


玩具店

我未惧怕过
枪声敲碎的黎明
黑黝黝的坦克
朝广场上的我们
径直地碾来
但眼前的手雷、*********
和水陆两栖战车
竟让我心头一凛
我惧怕的不是它们的逼真
不是杀伤力和射程
而是进店的这个小男孩
举枪瞄准我时,眼神里燃起一朵绿光




封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千多年来
这阴间的守护女神
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创下了生存的奇迹
为了活下来,她们加速繁殖
呈几何级数地
生出大群大群孩子
让它们相互残杀,彼此为食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猫生猫,猫又吃猫,生生不息
我在西汉马王堆汉墓的挖掘现场
看到它们被考古队打死后的样子
全身退化无毛,双拳紧握,像人类的胚胎


心脏起搏器

老之将至
你感到全身坏成了
残花败柳的庭院
下了一夜的雨
点点滴滴,到清晨
仍旧前列腺似地不停
而你却为无法勃起而懊恼
窗外的黄鹂儿
像这春天的心脏起搏器
似乎在嘲笑
你的一切努力终将失败,你的一切努力都不算个鸟


越冬

我身体内的寄生虫
蛔虫和蛲虫
吃我吧。悄无声息地蠕动
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吃
这糖尿病的身体
很甜,很腻,如越冬的甘蔗
里面已经坏透
叫不出名字的细菌,繁衍吧
在吞噬掉同类
消灭异己者的同时,把一些贪欲和杂念肃清
此后我梳分头,蓄短发,健康如东方的某个邪恶国家


我也想再活五百年呢

你们看完《康熙王朝》
摁掉电视机就
放开了喉咙,争唱着
为从未见过的皇帝
向天再借五百年
也不想想,他若活到今天
你们还在大清帝国里
做着奴才,称颂屠刀与铁蹄
我惊叹,词曲的作者真是比太监
更懂得主子的心
也揣摩透了这一国之人
骨子里代代相传着被奴役的快乐

我也想再活五百年呢
不,要多一天,要多一天才好
从跪着的尘埃里站起,把这老不死的送进陵寝


过文德关

山前的几棵老松树
佝偻着
从来没有直起过腰身
对出关的人,
它们总是这副模样
长揖相送,此去一马平川
再无强人出没,无黑店,无人肉包子
对进关的人,
它们也是这样不卑不亢
只在月黑风高时,才聚起一身匪气,重返人形


黔之驴

黔无驴,之前的驴
和山羊麂子一样
已被老虎吃光
这些普遍的弱者
在虎狼遍地的时期
只能俯首贴耳
听任自己的喉咙被咬断
而人为了保命,有好事者
甚至与老虎达成了默契
将更多的驴运进山中,投入虎口

与命运交手,何尝不有黔驴技穷时候
一想到内心的猛虎
和那以小命相搏的悲壮
人前人后,我总不忘朝自己猛踢一脚


幸存者

过年以后
乡下很少见到狗
它们大部分已化作佳肴
滋补了我们苍白的乡愁
偶尔,在深夜听到三两声狗叫
也像来自很远的山上
拖着或长或短的哭腔
作为幸存者
这绝望的方言是我们学不来的
我已经试过了,从喉咙里憋出的咆哮
既不像人也不像狗,既不像鬼哭也不像狼嚎


清明节

在江边的空地上
我们趁着夜色
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
烧一张,就喊一个名字
像包工头发工资一样
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上
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我们一个不漏地喊着他们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叔叔伯伯
轮到远房表兄时
那堆纸灰噗地腾起来,像被踏了一脚
也难怪,他是去年讨薪跳楼死的,还在为儿子的学费急得暴跳


献词

谨让我用如下褒义词
编成花环
献给渐行渐远的你们:
温柔、善良、成熟、优雅、坚贞、热情……
但还不够。没有一个词汇能匹配
她们面对死亡时
嘴角那一缕轻蔑的微笑
她们的脸如此相似,像一个又一个同义词
像向日葵被太阳割倒
谨让我用更少的贬义词
编成铁刺的草帽
献给下达割喉命令的凶手和帮凶
他们,人类的反义词,时时露出狼的利齿
谨让我用更多的中性词
献给我的父辈:隐忍、退缩、孤立、无助
因为恐惧而变成羊,也因为同样的恐惧而变成了狼


那些少儿不宜的少儿电影

小时候看过的少儿电影
最暴力的一部不是王二小
他的羊儿还在山坡上吃草
也不是送鸡毛信的海娃和小兵张嘎
他们在黑白世界里,
头发乌黑,微笑时露出雪白的门牙
看《闪闪的红星》时已经是彩色故事片
潘冬子砍死人的柴刀是铁青的,刀口是雪白的
他放起的大火是通红的
我们一点也没觉得,手段有多残忍,杀人有多血腥
老师还布置我们写篇观后感,学做小英雄


从1966年母亲的子宫里遥望世界

陌生人,不要站在门口
挡住我的光
我知道你来自哪里
不论是善是恶、是高贵或低贱、是凶残或温驯
我知道所有人一落地就得立即站起
像有蹄类的幼崽,稍有懈怠就会被吃掉
这是第一周
在茫茫宇宙深处,我,一个胚胎,踏上了生命征途

陌生人,不要发出声响
刺耳的高音喇叭
我听得出声嘶力竭里
混杂着枪声和哭喊
无论是老是少、是地主或佃农、是革命或反革命
我听得出所有人的狂热
都来自一个更大的子宫——
和我母亲同龄的共和国,一十七岁的躁动
孕育着更大的风暴
这是最后一周
我长出了四肢,嘴、鼻子、耳朵和清澈的眼睛
可我还没有作好一切做人的准备


戴草帽的外乡人

我一生未敢忘记1971年夏天
河水汤汤。我一生都在寻找
那个戴草帽的外乡人
把五岁的我救上岸后悄然离开
我的命是他给的,
有时候我充满感激
有时候却又耿耿于怀
当我和魔鬼跳舞,当我认贼作父
当我挥舞大棒,沦为恶棍们的帮凶
当我梦到冤魂索命,
在梦中抓不住一根稻草
外乡人啊,伸出你的手来,再救我一次


一个人有两种死法

一个人有两种死法:窜逃途中
被民团误杀;或遁迹佛门
陪一盏青灯了却残生
湖北的九宫山和湖南的夹山
都供奉有陵寝,都建有纪念馆
都相信自家的山头埋着李自成
我去过这两个地方
寺院均巍峨,香火皆兴旺
晚风中梵音悠长——
天下名山都被僧占尽了
只剩那样多无名的山,那样多草民
哪一天,他们也会一时兴起,造出一个闯王来?


龟虽寿

夹山寺的乌龟不比僧人少
敲晚钟的时候
纷纷从放生池里爬到岸上
长满苔藓的背上,还能辨认出
放生者刻下的日期和名字
有几只老得实在动不了
但还是浮出水面,似睡非睡地
晒一晒山中悠长的日光
光阴太慢,也许还要等上很多年
才会遇见那样一个人:驼着背、缩着头
滴溜着一双小眼睛,领它们出山门,去报恩


去劳改农场接一位朋友回家

树是他们栽的,路是他们开的
堤垸内的粮食是他们种的
洪水季节,大堤也是他们加高的
我们去劳改农场
接一个回家的朋友
正在扬穗的稻田望不到边际
只有不起眼的界碑,将它们的身份
与农民的作物区别开
——广阔的洞庭湖湿地
土地从不相互为敌。误入罗网的鸟
也能自在飞出来,天空高远得
让人忍不住寻一柄铁锹,住下去,画地为牢


在岳麓山仰望流星

每条路都通向天空
但只有鸟能飞到那儿
攀上山顶,吸足了氧的我们
轻盈得就要飘起来
山下的江水也在上涨,浮起橘子洲
和青年毛泽东巨大的头颅
湖南大学那一片微弱的亮光
被踮起脚尖的树木遮挡
忽然划过的流星雨
像一大把击碎的结石——
星空总在剧痛,自从把我们遗落在尘世中


为什么我从不去张家界

那里的山秀幽挺拨
一座座瘦削如我。未开发前
死去的少数民族首领
仍在峡谷里率着义军呐喊
那里的人不惧官府,为民为匪
都会把山歌唱得很凄美
马桑树儿搭灯台哟,写封信儿与姐带
我初次听到时几乎落泪
那一年大庸还没改名张家界
大庸桥静静地卧在澧水上
大庸看守所静静地掩映在山坡上
二十多年了,那个教我唱歌的年轻狱友
坟前也该落满了马桑树的花瓣


昨晚梦到润生兄弟向我借钱

他喊我兄弟,借一笔路费
回贵州老家。北京的地下通道
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更没有人买他自费出版的诗集
他向我借一笔房租
妻子忍受着流离失所,像红土地
包容他在牢狱里养成的脾气
他向我借一笔钱
给即将上学的孩子做学费
给乡下患哮喘的老父亲治病
他垂头丧气,像被逐出族群的鬣狗
呲着牙,向我露出只有困兽间才有的友谊


没有谁死无葬身之地

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
吹拉弹唱,做一个道场
低调的乡邻只在这个时候
才张扬着睡到后山
客死他乡的也不忘抱着骨灰盒
叶落归根。小小的山坡上
好像有砍不尽的树木
也有埋不完的尸骨。这么多年来
还没见过谁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是重如泰山的,还是轻如鸿毛的
那些坟,都能挤一挤,让一让,腾出一块小地方


宠物医院的上午

手术台上,一只死于车祸的幼犬
正在施行心肺复苏术
小小的身体每弹跳一下,主人的心就抽搐一下
这份痛,是那个肇事逃逸者不理解的

候诊室里,灰白头发的老太太
指着怀里的阿拉斯加
笑着对我说:我比它健康,它有糖尿病,有肾衰
像个养尊处优的老干部,活不长了

兽医说,人类的疾病,它们都会有
他给我们看一只中风的雪那瑞
在角落里,跛着四条腿,一步一步地挪动
口水从歪斜的嘴里直往下流,像穷人,叫不出声

我的泰迪朝它礼貌地摇了摇尾巴
它刚打完狂犬病疫苗,提不起精神
这一针刺痛,很显然,出门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浏阳河植物志

浏阳河边的柳树,倒插着也能活
削尖的那一头,一旦扎牢了根
要拨出来,就像提起整条河一样难
这块土地上生长的
都有这样的韧性。洪水汹涌时
一只山羊甚至会游泳
在河中央踩水,或作狗刨式
被冲出十几里也能跃上岸回家
洪水退去时,淹没的芦苇率先站起来
将顺手钩住的垃圾迎风展开
河滩上白花花的,像清明时节,挂滿纸钱的坟场


午夜的蝉鸣

午夜的蝉鸣像冤魂索命
一声长,一声短,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那一身小小的盔甲
就是一只铁哨子。当它们加足马力
就像开动了国家宣传机器
无论你怎样抗拒
耳膜里只有这声浪凶猛鼓荡
甚至突然静下时,你还会产生幻听
这些蝉,这些蛰伏七年之久的蝉
这些在泥土中静待爆发的蝉
这些不惧高空作业的蝉,这些盲目、亢奋的蝉
这些从底层爬上去的群体,要将你掏空,成一只蝉蜕


母亲的家史

饿得眼冒金星的,眼里只有米饭
性饥渴的,把床铺板
敲得嘭嘭响。但愿望实现时
却像大旱中的稻田
遇一场暴雨,禾苗全都蔫了
饿久了的人,看一眼米饭就饱了
打一辈子光棍的,搂着女人会泄气
我外公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望着半碗红烧肉,咽下了口水
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弟弟,收留了一个逃荒女人
那年月点不起煤油灯,天黑就关门睡觉
无论他怎么像老牛耕地,也没留下星点血脉


深夜出湘西

哪里的夜晚没有光,哪里的人
就睡得早。在湘西
赶尸人背着尸体,趁黑赶路
从未被人撞破他们的秘密
那些山寨至今也未通电
我们在出山的路上
像被大山赶着的一群活人
这里的贫穷把我们逼得
说不出话来。两只正在交配的狗
在车灯的照射下,像A片里的主角
不羞涩,不避让,也不分开
我们在车上看久了,渐渐失去了兴趣
相比厚颜无耻的时代,这一幕,实在是小儿科


烧香

众人请了香,各出各的钱
她也请了香,出了钱
众人跨过门槛,高抬起脚
那是菩萨的肩膀,踩了就是冒犯
众人小心,她也小心
庙里有戒律,衣冠不整不进
心不诚不进,更严的是,不洁不进
她犹豫了片刻,收回了脚
阳光下,也能看清幽深的殿里
众人把香点着,头上都冒着青烟,好像连自己也点着了

只有我知道,她来了月经,不早不晚,就在上山的路上


天空中总有一只手往下压

天空中总有一只手往下压
从小到大,我就习惯了
低着头哈着腰走路
因为我是从大山里出来的
懂得水往低处流,向绝处找活路
而人往高处走,就得学山里人爬坡
踩实了,才能背得起头顶那一方石磨
一步步躲过落石和滚木
紧要处,还得顶托一把前行的同伴
我从不趾高气昂,挺直腰杆:走下坡路的人才会那样

(以上作品发表于《诗歌周刊》2016年第242、237、230、224、218、213、208、205、198、19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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