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李不嫁诗歌

幽林石子
首先热烈祝贺李不嫁先生当选《诗歌周刊》2016“年度诗人”。我与李不嫁交流甚少,所以陌生的成分多一点,我们只见过二次面。第一次是在湖南省宁乡诗人专场“沩水放歌”音乐诗会上,我是三位出场诗人之一,非常感谢他那次的热心参与。我一直是个很难记住别人名字、头衔与相貌的人,而与他初次见面,我就很有把握地认出来了,虽然先前只在微信上见过他满怀火焰与荆棘的素描头像。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长得很边缘化,有一种独特的沧桑感贯穿于他的言行举止中,发型使人想到狂风过后的荒原,艺术的枝叶不倒。这些特点使得不嫁先生在嫁出去的人群中,也不至于被混淆。第二次见面是因为我们都参加了湖南湘潭大学彭万里教授的诗歌分享会。总结两次见面我们的交流情况,说话可能还不上十句。主要是我不善言辞,有很严重的口语障碍,而他气质中疯长的倒刺当然也只在熟悉的人当中飞舞。尽管这样,我从他的谈吐中看出他的性格非常粗旷而凌厉,似乎有一种发自生命底部的尖锐的锋芒,时刻都在抗拒某种灰色的袭击,这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还是想说出来。我想他给人的这种特别的气质光斑,源于他迂回的生活经历。他听到过枪声与呻吟,曾与死亡的光芒擦身而过,但这终究只是一场黑色的暴雨,霞光总是引领他有力的足痕。
回到诗歌文本,不嫁先生的特殊经历与特别的个性,反而为他的文学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他为他自己开辟了有弹性的话语权。绵延的生命车辙导致他的文字,体现飓风的英姿,有一种刷倒无趣丛林的优美暴力存在。而在惊呼声中,他“另类”的思绪与心形往往在人流中显得突兀。高高矗立的尖锐的棱角浮现双向性,或许把阴暗里的刀刃按倒,再碾碎,或许把呻吟中的病草扶起,再用粗糙的手掌生风,提醒一下迷糊的细腰。他在文字中表达爱与恨的方式,貌似闪电的出没,这种险象令人心惊,常常使读者在刺眼的光芒中无法把持,却不会有雷声的摧毁。他的诗歌深深刻上沉重的引火,幽蓝的火焰,随时都会把读者点燃,而精神的外形与内核,总是游弋于燃点之外。
纵观李不嫁先生的诗歌创作路径,他的诗歌放下了轻灵飘逸的翅膀,深深跋涉在历史与现实的幽暗中。有一种与黑暗对峙与逼视的力量,目光是直接的,不回避生命中的沉重,也没有紧锁艺术上的呆滞。而这种呆滞正是对口号与媚笑的拒绝,他比歌舞更富于表达命运的愁肠。创作时情感饱满,也呈现得比较满,真相的火焰熊熊。
 
附:李不嫁诗选
 
哎哟,妈妈
 
一个人老了,就得像一棵树
一声不吭地掩藏起风霜
尤其是男人,老去时应该有
一副松树凌寒的样子
将刀伤结成硬痂,不露出一丝软弱
我见过许多垂暮之人仍壮心不已
但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来自哪里
直到有一天去看望父亲
他从病床上爬起,用一只胳膊
奋力撑起因车祸打满石膏的身体
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竟然疼得孩子气地喊了声
——哎哟,妈妈!
 
 
我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是真的老了。远处的事物越看越清晰
眺望落日,总能揉出泪水
我不是真的哭泣,只是感觉眼里常含沙粒
 
 
有时候,我也不是真心想睡觉
但一坐下去,听着人间的杂音千篇一律
就忍不住眼皮沉重,而且,越是鼎沸越安稳
 
 
是真的老了!去年冬天在广西
我威胁同伴,谁吃狗肉就跟谁绝交
我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但曾经像狗一样屈辱,被呵斥,被棒杀
所不同的是,我能忍住疼痛,像一片阿司匹林
 
 
一棵树
 
院子里的一棵树死了
从春天到秋天,悄悄掉尽了树叶
直到光秃秃地戳破天空
才引人注目。不愿跪着生的
都有这种无言的静美
就像我初中的英语老师
因信基督而受尽屈辱,但从未低头
前年我们去医院的太平间
接她的遗体。多轻啊,连同那口铁皮棺材
在我们手上如一片树叶
殡仪馆的人小心地贴着标签
像将一件礼物盖上邮戳,寄往她的国、她的上帝
 
 
菩萨心肠
 
菜市场的女贩子
杀鸡前,总要把鸡抚摸得安静
不让它受惊吓。她是有菩萨心肠的
 
压在地震废墟下
用最后一口气给婴儿喂奶的女人
她是有菩萨心肠的:吃过人奶的不会变成狼
 
在强拆现场,被铁棍暴打,遭电击的
那几名留守妇女,
也是有菩萨心肠的
她们的惨叫声里没有诅咒,只有对凶手的悲悯
 
我的母亲也是有菩萨心肠的
皈依基督时,只听她喃喃自语:
菩萨,从今往后,你要自己保佑好自己
 
 
午夜的蝉鸣
 
午夜的蝉鸣像冤魂索命
一声长,一声短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那一身小小的盔甲
就是一只铁哨子。当它们加足马力
就像开动了国家宣传机器
天论你怎样抗拒
耳膜里只有这声浪凶猛鼓荡
这些蝉,这些泥土里蛰伏七年之久的蝉
这些黑暗中静待爆发的蝉
这些不惧高空作业的蝉,这些盲目、亢奋的蝉
这些从底层爬上去的群体,要将你掏空,成一只蝉蜕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7-4-14 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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