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福是从苍茫处来的

陶发美
叶文福是我们家乡的诗人。
我们称他是中国诗坛的一面旗帜。不过,他说自己是一面“穿满弹洞”的旗帜。每一次,只要他回来了,家乡一帮朋友就能享受到诗歌的大餐。
1982年,他在家乡写了《火柴》一诗。诗里写到了“一次发言”,写到了“光的发言,火的发言”,写到了“明知言罢即死,却前仆后继”,这不禁让人想到他在北师大的那次演讲,那也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演讲。就是这样一次演讲却遭到了点名批评,批评他的不是别人,是邓小平,这就成了“载入史册”的一次批评。当然,轻描淡写地说是批评,果真是一次通常的批评就好了。我们称赞叶文福写了一首好诗,但我们并不愿意以一个人一生的坎坷去赚取一首诗的价值。
还有,诗的开头一句“可怜一家子”,我怎么就觉得,应该不是别的“一家子”,就是我们这些家乡朋友的“一家子”。一首诗的理解当然不可以这样去生生硬套,但三十五年前的情景:一方斗室,挤满了前来拜访的人,一个小方桌上放着《火柴》诗稿,他还纵论了一番《资本论》,今日想来依然亲切动人。
几十年来,我总在追访他,也一直在写他。
我写他的第一篇文章题为《草叶诗情》,曾投稿《诗刊》,当时李小雨是常务副主编,她看后打电话说写得不错,并告知要发在2015年的6月上半月号,但后来没发出来,李小雨说了一个理由,大意是写老诗人的“我们头”(主编)不同意发。我当时心里疑问,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理由?后来这篇文章送给《长江文艺》发了。
新诗百年,内心使然,我打算写一个系列,主题为“向中华诗人致敬”。该怎么写叶文福?我思虑再三,决定讲一讲我眼中的叶文福。
2005年11月17日,由湖北省作家协会、诗刊社、人民文学社主办的纪念诗人饶庆年逝世十周年大会在赤壁会议中心举行。大会由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梁必文主持。叶延滨、韩作荣、王燕生、李小雨、田禾等诗人都来了,有的登台演讲,有的朗诵诗作。
叶文福是一定来了,也一定要演讲的。他被安排在最后出场。这一荣誉性的安排不排除两个因素:一是饶庆年是他的学生,饶庆年的成名作《山雀子衔来的江南》就是在他的直接关照下发表的。从某个意义说,没有诗人叶文福,就不会有诗坛上的饶庆年。二是他是在赤壁土地上走出去的大诗人,何况这是在赤壁的活动,对他岂能忽视?我想,安排他在最后出场,应该还有一个因素,叶文福是中国诗坛有名的弄潮儿,这次活动虽少不了肃穆气氛,但毕竟台上台下也是一片星月光华,倘若他过早出场,一激动起来,或把个循规蹈矩的会场搅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走到了讲台上。
他面容憔悴,表情沧桑,厚厚的嘴唇不断翕动着;他穿的是一件已褪色得很厉害的深蓝色对襟褂装,内面的粗布白衬衣掉拉出来一寸多,这样显得上身过于肥大和松垮,身体的上下比例明显失调,唯有那一头长发却是挑剔般的齐整,犹如童话世界里的一片丛林,整个人看去就是一头睡在惺忪一刻的雄狮。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只见他猛地双腿跪地一拜,胸脯和脸都紧贴在台面上……整个会场倏然沉寂,窒息般的沉寂。接着的情势更是意外之意外,简直就是夔门洞开,波涛滚荡。记者们和诗人们先是被惊住了,但很快想到了要紧的是拍摄。那个时候手机还不能拍摄,只能端相机拍摄。有的人一时没有抢占到好位置,拍不了,竟然疯狂一般地喊叫起来。我事前安排一小青年带上相机代我去台上拍摄,谁知他被那场面吓住了,台前的位置也被别人占了,结果是错过了精彩瞬间。
我是看出来了:叶文福是受到了一种巨大情怀的推动,他已不能自己,对弟子、对故土的情思是别样的,是无限深切的。但也不仅仅是这些,他是要以一种完全自我的方式,将整个世界带入他,一个诗人的神圣时分。
不要忘了,我们是在描述一位诗人;我们是在一位诗人的心思里采风,我们是在欣赏一片苍远的心灵之景,而来完成历史一刻赋予我们的文字使命!
不要忘了,眼前的这个诗人所经历的一切。
这里,我正好插叙一件事情。1986年,他被《星星诗刊》评为“全国十大中青年诗人”,他去了成都领奖,按照会议安排,他在成都文化宫有一次演讲。据徐敬亚回忆,很多青年学生要来听叶文福的演讲,有六道门都被冲开了。演讲一结束,学生们潮水般地围住了他,求签名的前呼后拥,更有场内场外,以至成都街上都是一浪接一浪的“叶文福万岁”之声。
成都活动后,我得知他回家乡了,便去拜访他。我去他家里的时间在午后,他还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休息,由于那床正对着房门,他仰起头来一眼看到我就说:“发美,你看,有人要打倒我,学生们要我‘万岁’……”一个喊“打倒”,一个喊“万岁”,这一时空里的精彩对局,真的耐人寻味,其中必然隐含了太多的东西,也应该隐含了某种人类价值的争夺。
 有些事情是要人细想和深思的:《将军,不能这样做》这样的长诗居然能在全国几大报纸整版整版地发表和转载,而且喝彩声和争论声铺天盖地。再说,一个能赢得“万岁”之声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他的诗歌又是怎地表现了一种雄性的力量?又是怎样地介入到我们时代的文明航程?或说,又是什么样的诗人才能行走于一个时代的风暴中心?
在叶文福的世界里,诗是至上的,诗是生命的;他是诗的永远信徒,是一个真正的以诗铸魂者;他一生只做一种人,那就是诗人;诗,就是他心中的上帝。
我在《草叶诗情》一文中不禁由衷写过:诗人是一个民族最率真的孩子,是人类的良心。我一直以为,一个文明的民族,也一定是一个能够善待诗人的民族;能够善待自己的诗人,是一个民族进步、人类文明的重要标志。
一点也不错,诗人是一群天才的叛逆者。这又有什么呢?他们不过就是前进河流上的音乐浪花,就是多一点绚烂、多一点迷醉罢了;他们又或不过就是幻影上的蝴蝶,也就是多一些美妙而斑斓的舞蹈动作罢了。
一点也不错,他们尤其喜欢战士这个称号。这又怎样呢?不妨欣赏一番他们射出箭矢的准度,射偏了,为其叹息一声;一旦正中靶心,“十环”,那就为其喝彩吧,千万不要喝令他们。
一点也不错,我们不是很欣赏一个孩子的捣蛋么?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孩子,他们的捣蛋也是快乐的、诗意的,也是该报以欢声的。
一点也不错,当前进的人类一旦出现眩晕、昏厥,以致心跳猝停,是哪一种人能担当那个心脏起搏器呢?就是诗人啊!诗人是什么?诗人,是人类正义的心跳。
这么多年来,叶文福多少次单膝跪地,朗诵自己的代表作《祖国啊,我要燃烧》,我们听过了,又有几人能理解那一份伟大而悲壮的情愫?
我们只要回望一下,就仿佛还看到叶文福依然满身焦土、浑身血污,他依然孤立无援,还是一人站在烽烟里。
在叶文福跪拜于台上的那一时刻,我就在心里说,而现在,我依然说,叶文福可不是刚刚在台下才走到那个台上的,他是从苍茫处来的,是从岁月纵深处来的,他是风雨兼程来的……在绝境中,是一缕诗性之光引领着他的脚步,他才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台上的……
再看会场上,在一阵喧嚷之后,叶文福还一动不动地跪拜于台上……又好一阵,整个会场再次陷入静默,静默得不知所措。
幸好,主持人梁必文走过来了,将他搀扶了起来。
我看见他的眼里泪光闪烁。
我又要说的是:这泪光也不是刚刚才有的,也是有幽深源头的;这泪光,一定有一条清澈的生命河流在竭诚而悠远地维护着它的晶莹。
他站了起来,仰望着会场的穹顶。
他的开头语是这样的:“我热爱我的祖国,我是以热爱我的家乡的名义热爱我的祖国!我热爱我的家乡,我是以热爱我的祖国的名义热爱我的家乡!”我并没有即刻体会到他这话的意义。直到我后来读到他的几篇文章,如《感谢父亲》《赤壁,地球的一首诗》《世德叔》《家乡的河》等文章,才追悟到了他那种回环往复的句式所包含的情感。
在《赤壁,地球的一首诗》一文中,他说自己喜欢看地图和抚摸地球仪。他说,他在地图上和地球仪上看到了美好的中国,又从中国看到了美好的长江流域,在长江流域不但看到了美好的江汉平原,还最终看到了长江南岸的美好的赤壁,——那是他的最美好的家乡。他写道:“我几乎是无穷无尽地眷恋我的家乡,我的家乡是我思绪的卵巢,是我对祖国的对人类的全部情思……”
他说,他看地球仪时就觉得自己是太阳,是太阳在遥远的太空深情地凝视地球,是在用目光抚摸着地球,转动着地球,把玩着地球;他还说自己是星星,是地球之外的闲客,这地球上的任何事情仿佛都与我毫无干系,而系我者唯我家乡。
近些年来,叶文福对家乡的思念成了他全部文思的轴心。我们欣然看到:在他的心里,一泓充溢的乡情与一份坚贞的民族情愫竟然有了如此深笃的化合!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7-4-20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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