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的碎片拼接

——简析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诗学

钟磊
在一个诗人写诗写了60岁之后,我想,再关注他和他的诗歌应该是一道风景,这种风景便是由诗人的诗歌意象体系构建而成,形成了诗人的个体语言模式和诗人本体的样子,也是思想的一种概括和完成。
在关东大地上,诗人于耀江就是这样。从诗人于耀江的诗歌本体来观察他的诗歌意象,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意象的碎片拼接,即在意象衍生意象之间使诗意流转,既体现出了诗人本体的审美方向,又使意象的内在关联艺术化。由此,我可以打开诗集《危险的细节》做一次整体观察,也可以拆解诗人于耀江的《自己的碎片》组诗,在危险的细节上做一次细微的观察。譬如:“转过头去/还得转回来/自己的碎片太碎了//打碎的时候不知道这么碎/捡的时候才知道碎得无法捡/血液流回去/家门口找不到了/出生地找不到了/麦子朝向白面生长/我已经准备好了装白面的口袋”(《自己的碎片》)从这里我会发觉,诗人于耀江把意象碎片拼接得了无痕迹,可以清晰地捉住意象之间的缜密逻辑,在意象的流动中流向一种意外,这种意外的白,即是白面的白,也是人生之白,白得透明透亮。诗人于耀江不仅在诗歌本体中呈现自己的本体是自己的生命方式,也在意象的碎片与拼接中传递生命的状态,在一首诗的每一个细节中自行变化意象,似乎是在偶然地经验非逻辑的世界,紧接着“田野深如麦子/电线杆拉出的电压有高有低/高的地方很晴朗/低的地方晴转多云/谁在路边晒成了苣荬菜/心里有一点发苦/想起那么多年的自己/一个一个生病了/一次一次把血液扶到血管里/已不认识回家的路”(《自己的碎片》)因此,使得诗人于耀江的意象碎片拼接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又自觉地转换成为生命的样态。从《自己的碎片》组诗的意象碎片拼接的样态来观察诗人于耀江,首先,可以概括为具体的“麦子”和“电线杆”的不同和相同,其次,以此可以代替农耕时代和后现代生活的存在意义。
基于此,在细读之下,我发觉诗人于耀江的诗歌写作是在把意象的碎片拼接,让不同的诗歌文本中产生多种辨别方式,可以概括为语言的伦理,意象衍生意象,荒诞的呈现等等。
 
一、语言的伦理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关注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变化,尤其是在细读诗集《危险的细节》中,使得我和诗人于耀江在一起享受诗歌语言伦理的盛宴,感受诗人于耀江的成熟智慧和热情抚照,让疲惫生命安顿在一页页写满诗歌语言的白纸上,细察出两种生命的律动:诗人的生命和诗歌的生命。面对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说话,总体感觉在自然的说话之间稳定了内心的隐隐不安,又在诗歌语言的伦理中体验着诗人于耀江的奇思妙想,可以得到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魔力和劲道,将我带入穿越时空距离的欢愉、警醒和安慰之中。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伦理是对诗人个体生存的深度吟述,抵达了天命之年,如此也应和了诗歌写作中的知行合一之说,同时也构成了诗人于耀江一而贯之的姿势。在《危险的细节》诗集中,细读《打开纸包着的火焰》、《一个房间和下午》、《倾斜到午后》、《一墙之隔》、《飞翔的理由》、《下午的猫眼》、《旧小说中的一页》、《退出风景》等意象碎片,用我的结构语言拼接起来,我认为这些诗歌都是令人羡慕的诗歌佳品。诗人于耀江对具体历史语境有着深入的挖掘,并经由诗歌语言伦理予以精准的命名,又巧妙地绕开了语言的批判,以意象的奇妙拼接,将一个人的人文主义情怀融入了生命诗歌和诗歌生命的场域。“深度个人化的历史意识/和她正在擦玻璃 /没有使用刷子/而是使用一条白色毛巾/从楼层的高处挥动/就好像从天空摘下来的云朵/这种日常生活劳动/如果/放在一楼/ 那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危险的细节》)如今,在2017年之春我一直难忘于《危险的细节》的诗集名字,据此可以得之一个诗人可以摘掉人格的面具,可以打碎人生的镜子,可以在语言的伦理中显现出深远的内心气息。
 
二、意象衍生意象
 
诗人于耀江沉潜在意象诗学的意象衍生意象中,不仅致力于对诗歌语言表达能力的捶打,还在诗意的淬火方式上自觉调整,以精微透明的气象和轻灵顿悟在意象世界完成了诗意的积淀。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主要表现在逻辑思维过程中的意象穿插,穿插在浅表型的类似物中间产生相互逼仄,在相互挤压出的一条思想光线上上升,在忽然之间链接一线天光,令人欣喜不已。诗人于耀江将意象诗学在意象衍生意象的难度中加大,加深,加高,形成了复合意象的组合循环,即将相关的“前意象”转化成“后意象”等,使得看似完全不相同意象相互关照和依存。而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的内涵远不止是侧重于复合意象的组合循环,更是以心中的“诗歌之道”遵从于诗歌的教化,终日盘坐在诗歌的蒲团上时时揣摩和体会“诗歌之道”,以此进入神化的无形。
面对诗人于耀江诗歌文本细读,可以用一种追慕的方式进行解读,也可以用一种新意象的诗歌理论直觉地诗意描述和想象,让自己自觉进入自我解读的思想状态,同时,也加强对“意象组合结构”的认知。或许,以意象衍生意象原则来解读诗人于耀江的诗歌方法,是我个人的一种错误的解读方法,但是即便是错误的,我也要持有,依此进入另一种交流和对话状态,然后把持有不同意见者拉入到自己的成见中,让持不同意见者接受我的一个人的意象衍生意象解读方法,使自己偏离自己的成见,敞开自己的思想,让意象衍生意象进入导读状态,在意象衍生意象的理念中,敞开诗人于耀江的个体生命,以诗性的本真进入诗人于耀江的个人化经验或自由性情,在诗歌生命和生命诗歌的语言临界点上直接感受诗人的灵魂存在。
在诗人于耀江的生命诗歌和诗歌生命作品中,意象衍生意象的流动转换无处不在,再次细读《自己的碎片》组诗可以发现,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手法在《一天回来了》的诗歌里穿插自如,将意象衍生的意象植入祭司性的诗歌文本,全诗如下:
 
一天回来了我却没有回来
胡同溜到大街上丢了正在一截一截找回自己
纸丢得到处都是也回不到原来的纸上
我在现在里住得供血不足身边的树还没有扎根
鸟的叫声也没有扎根叫得比电线杆还高
撕下的日子在胡同里飘像大雪似的
像比喻雪很大的鹅毛塞得胡同捂着嘴咳嗽
杀羊的胡同杀得羊咩咩叫的胡同
把羊牵进炭火里胡同只剩下羊没有挣脱掉的绳子
一天回来老半天了灯光也点亮老半天了
星星住在旅馆里楼梯在木头里走了很多年
 
三、荒诞的再现
 
早在上世纪60年代开始写诗的诗人于耀江,已出版诗集《末之花》(1988年•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于耀江抒情诗选》(1996年•中国华侨出版社)、《个人风景》(1999年•远方出版社)、《危险的细节》(2008年•作家出版社)、《花间》(2011年•国际文化出版公司),散文集《青青木栅栏》(1994年•吉林人民出版社),随笔集《诗人与情人》(1999年•中国华侨出版社)。从上述诗集的时间节点上看,诗人于耀江以诗歌生命和生命诗歌经历过一个多变的,吊诡的,荒诞的社会现实。
正如诗人于耀江所说:“人生的质就是艺术的质,这质是荒诞的。有人类和有艺术开始,人类便和艺术戴着假面跳舞,所谓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都是不真实的,它的前提就是因为人类的意识是假的。人类对于生与死、爱与恨等一系列主要认识的概念都是内涵没有穷尽的浅概念或假概念,而人类最高阶段的今天仍然无法使这些内涵趋于穷尽和真实,人类的内涵本身就是一种荒诞,人类对于内涵的认识又是一种荒诞,所以说,未来艺术的质只能是荒诞的再现,而别无选择。” 诗人于耀江与荒诞的世界存在着永久的分歧,但是,诗人于耀江却学会了从荒诞世界中将自己剥离出来,在以意象衍生意象阐释真相,又在真相的路线上深入下去,找到生活的原初状态,经过现实生活的粗粝部分,也经过诗歌的危险细节,直抵人性的深刻,在终极之美的诗歌生命中寻找答案,答案令人惊讶,说出了一个人的不可靠。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
 
我在想我的另一条支流现在流到哪了
趁星星都睡在天上的时候河里没有几块石头
白天的发条拧得很紧头发丝也绷得很紧
这岸的梅花开到了那岸从那岸回来夜已经深了
神秘睡在一朵花里开也寂寞谢也寂寞
一朵花没有几次路过自己停下也让自己惊艳
水在镜子里流走时间剩下的波纹挂在墙上
所有的碎玻璃都在寻找前途扎出一滴血也很珍贵
现实不可靠总是让我们纠正靠过的记忆
臀部宽大是可靠的我的肉找到了骨头的支架
没有到过的地方太远远一点就不可靠一点
未知的爱情用脚步量近了近了反倒有一点紧张
故乡也不可靠越是离开久了越不可靠
种下的树根是可靠的种下的云朵靠也靠不住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一个人的血液是可靠的
如果拴在村外的电线杆上也会把季节扯出老远
在这首诗歌中的河流或许就是养育诗人于耀江的昭苏太河,几块石头或许就是社会现实的文化符号:“大跃进”、“文革”、“四清”、“批林批孔”等,这些符号已经深陷在梅花里谢了,谢在时间之岸,又在黑夜里划成一条曲线,像流水在镜子里流走,在玻璃上寻找前途,玻璃却扎出一滴弥足珍贵的血。血是什么?是诗人生命的样态和诗歌生命的样态,诗人于耀江离开了自己的出生地,在描述懵懂之爱,把爱情夹杂在疑似失意与惶恐的甘美中,在以生命的本能发射诗意的信号,在用骨头的支架抵御荒诞世界的诱惑和刺激。紧接着在天空上种下云朵飘入四平,而四平的天空却是四方形的,又是一个没有厚度的平面,诗人于耀江忽然说出了一个人也不可靠。
其实,每一个人活在荒诞的世界都是一种不可靠的荒诞尝试,如何解开荒诞现实的诅咒与规约,是每一个人的生命课题,我已经看到诗人于耀江已经完成了许多,许多,已经道出了荒诞,非荒诞,都是人类和艺术无可奈何的痛苦,在随手把自己的灵魂存放在神秘的世界中。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7-4-20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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