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铜》究竟是写什么的?

王智勇
《亚洲铜》作为天才诗人海子的成名作,为诗歌爱好者们所熟知,短短的篇幅,读下来荡气回肠。今早,我看到海子的母亲操女士在海子弟弟查曙明手持的话筒后面,背诵自己儿子的名篇《亚洲铜》的视频,浓重的家乡口音,略有磕绊中,音律和节奏还是在的。我就有些感动,不揣浅陋,要解释一番了。毕竟,诗歌一经诞生面世,就允许读者的自由解读。
那不断出现的“亚洲铜  亚洲铜”仿似鼓点,敲击在读者的心头。“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直接化用闻一多的学生“农民诗人”臧克家的名篇《三代》,“孩子/在土里洗澡//爸爸/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土里葬埋”,但是时间顺序由倒叙改为顺叙,由对历史的追述进化为命运的无可逃遁。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得到深刻揭示,连未来都是可以预知的,所以说“也会”,但是依旧坦然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此处的“亚洲铜”,让人想起北方的黄土地。现代新诗同样离不开传承,都是在先辈的启发之下,重新生发,开拓疆域。接下来“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强调唯一性,说明了中国人安土重迁、不愿远离故土的民族根性。首节出现那么多的“死”和“埋”,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死亡无可避讳,那是生命必然的归宿。
次节,“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一下子将沉重拉升为轻灵,赋予了鸟儿“爱怀疑”的品性,因为鸟儿不会囿于土地,它会飞翔。“淹没一切是海水”,海子的悲剧意识贯彻创作始终,两相对照,一轻一重,希望与绝望暗自角力。鸟与海水的意象介入,命运变得不确定。“你的主人却是青草”,明确了亚洲铜的土地属性,卑微的青草却成了“亚洲铜”的主人,举轻若重。伟大的诗人和作家经常会“颠倒黑白”,位置互换,产生陌生感,把简单的事情说复杂,把复杂的事情说简单,体现了对语言的再造能力。接下来的一句顶重要,“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这一句完全是跳出来的,宏大叙事突然收束到“细小的腰上”,却又不可解释。青草住在自己的腰上,什么腰?如何住?让人费解。但海子的艺术感觉卓逸不群,他开始听从内心的召唤,由理性向感性大幅迈进。“守住鲜花的手掌和秘密”,给人以美的享受,青草多么平凡而伟大呀,诗人的使命不是再现生活真实,而是发现美、创造美,美是诗人的信仰!
第三节,“看见了吗?”,与读者发生联系。“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真是神来之笔!思接千载,由白鸽联想到白鞋子,甚至想到屈原这个浪漫派诗人的鼻祖。随着鸽子的起落,你仿佛看到屈原在沙滩上漫步,然而屈原已逝,遗落下白鞋子。时间和空间一下子得到极大拓展,你不得不佩服海子的想象能力,而这是诗人的天赋异禀。纯诗写作一直是海子孜孜以求的,而这是他与写实派诗人臧克家的根本区别。“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可以看作是诗人的呼告,我们也要追随屈原的脚步,随同河流走向永恒,表现了诗人伟大的志向。诗的格调在轻灵飘逸中走向高迈。
最后一节,“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击鼓可以看作是击打丰收之鼓,时间来到夜晚,欢庆的人们围拢在篝火旁,月亮也随同人们开始跳舞。黑沉的高天之上,月亮就像天空的心脏,海子在此体现了强大的命名能力,而这是前人未曾有过的,因而体现了独创性。最后一句“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又回到了开头,亘古不变的是月亮,是黄土,而它们都是古铜色的,这一颜色上的相通点,首尾相顾,产生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艺术效果。
从前没有亚洲铜,自从海子写了此诗,世界上便诞生了“亚洲铜”,所以说海子不满足于沿袭传统,而是开辟未来的诗人。东亚大陆的农耕文明,被海子简要总结,提炼出“亚洲铜”的意象,音韵铿锵,催人奋进。诗歌起源于歌谣,这首诗完全有古风之气象,又兼具了先锋气质,是一首打通古今未来的难得好诗。
我文化水平不高,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对海子的诗是真心热爱的,我曾在书店站着读完了海子的整本诗集。这首《亚洲铜》被无数的专家学者阐释过,我读到“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这一句,起初以为这是写麦子,进而写麦地的,甚至联想到海子的名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的句子“关心粮食和蔬菜”,暗喜于自己独特的发现。但当我再次通篇默读,我才知道是写黄土地以及黄土地上人的命运的。
此诗是海子的成名作,既反映了海子融汇古今、视通万里的创作能力,又反映了创作初期的不成熟。“亚洲铜/亚洲铜”的复沓手法,继承自诗经传统;但那么多的“是”,就是诗歌创作者写作初期的通病了。大多数的作者在创作初期习惯于使用重复的句法甚至重复的字眼,有追求的创作者就会逼迫自己,尽量避免这一令自己生厌的毛病。
海子的母亲尽管不了解自己孩子出门在外的种种遭际,但她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台下传来盘盏餐具碰撞的声音,现场应该是在一个宴会上。我再次贴出海子此诗,以飨读者。
 
 
亚洲铜
 
海子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7-7-6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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