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风,以及风吹散的言语

程洪飞
一  
世上干净的尸体要数蝴蝶,没有谁见过黑蝶留下的白骨,也没有谁闻过黑蝶祼露白骨前夕蝶肉的腐烂气味。蝴蝶的白骨属于银子的质地。白骨架撑起的蝶身,风起时,恰恰在月地,如果合掌祷告,能听到小风传来葬在月地被白月光磨散的黑蝶骨架散落的金属叮当声响,属于那位心思细密的人。
 

见过死蝴蝶飞起的景象。某天午后,飞过柏油路被车撞死的一只黑*********,在它即将落入路边荒草梢头的刹那间,一阵风吹起黑蝴蝶的尸体。黑蝴蝶飞在风中。飞起的蝴蝶黑翅膀飞出的黑,恍如黑宝石散开的光亮。黑蝶飞过之处,被黑翅膀染黑的风聚拢在蝶的身后刮起的一场风暴,而我正处在风暴的旋涡之中,黑蝴蝶被车撞死的刹那间,它小细骨破碎的声音、另一只躲过劫难落在桉树上活下来蓝蝶哭出的声音,我没时间传递给你了。
 

十二月的傍晚,一只落在菊蕊上的黑蝴蝶,它将蜷在胸部的长舌伸开,噼里啪啦的反复敲打自己枯干的胸腔。我并不是向你传递黑蝶因敲打干枯胸腔的啌啌嘭嘭地声响,也不是向你说起蝴蝶因为饥饿敲打胸腔发出愤懑的情绪。季节一天天消瘦,恰如每日消瘦的傍晚,菊瓣落进夜里,瓣上仅存的花粉落进夜里,一路闪开光亮,蓬蓬松松的,被风远嫁五百里。
 

说出来的语言所指向的目的地,有可能不是言说者必须行走的途径。语言只是工具,使用者驱动它来回奔跑,如同一驾马车被主人驱动它们驶出家门,马车抵达目的地有时发现车蓬里空荡荡的;马夫回头看见车蓬中空荡荡的现象目瞪口呆。主人半途下车去了预先设置的地方?也有可能马车驶出家门时主人并没有上车。当然,这只是猜测。奔跑中的马车不可信的,如同语言不可信的,它们同是使用者的工具,闪烁着迷人的光华。可信的是在某一地方遇见驱动马者的主人,他正坐进另一驾马车对另一个马夫说要去某个地方的那一刻的真实场景。
 

死亡现象,动人心魄。夕光、落红、别枝的枯叶、风中的死蝶之远、荒草摇摆中荒凉的荒野、拍岸的潮水落向岸上干枯中的水浪,以及一个死者临终时面对亲人和友人时瞬间闪烁的又瞬间熄灭的眼神……这些例证,证明了凡是生命,惟有死亡后显现的色泽和气息是真诚的真实的永恒的。各类生物,停止呼吸时的那一刻,方才揭开自己生存中因生存而遮蔽自己面目的遮蔽物;惟有死亡,生物们坦露自己恢复生命的原色抵达初始的居所。死亡的美,是各类美学汇聚终极地时对于美最后一幕的倾情演出,是对在场的生者,揭开生命中固有的原色最后的致命倾诉。
 

没见过的、抑或道听途说的事物,为它们下定义为免过早,严格的说是不负责任。推进一步想,为这些你尚不了解的事物下定义的人,属于臆想症的重患者,精神病人的一类。或者是有私有目的,下的不正确的定义为自己的目的服务。你所见的事物是你了解世界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你了解的事物才是你世界总和。不被你认识的事物围绕你的世界之外,它们如同你一样拥有自己的世界,有着自己的生命特质,在不了解它们的前题下,或者不被自己需要,回避它们、视它们为无物方是正确的大道。重要的是,不会因自己对不了解的事物盲目下定义而引起众人的围观、并引起围观者对自己的愚蠢言语发出的卟卟嘲笑声。
 

诗写者的诗文本中一切关注人类的伟大言语(担当、怜悯)都有可能使聪明的读者感觉到你在制造谎言,甚至自己回读的结果也如同读者的判断相似。诗不过是自己内心花园中的植物,在自己体内的分泌物的润泽中自由生长。它的枝枝叶叶,无外乎是诗写者培植出的记录自己生命成长过程悲与喜的物证。如果它的枝桠偶尔伸出体外,如果恰至繁殖期,枝桠上花骨朵的开开落落,恰恰被路人看见(包括你),并不是有意扰乱路人的视觉与嗅觉,而是呈现出诗写者有关自己的盛开如花,死如尘埃的生命本质而已。
 

各自的生存需求和因需求的索取行为每天以言语(包括文字)为掩蔽物暗自流动抵达目的地。言语掩蔽之下的行为是真实的。而每个人的言语,如同每人每天不断置换的衣饰,你今日如果长袖,是因为你今日必须进入广场舞蹈,也许中途退场,并不因为长袖的限制抵达舞蹈落下幕帏。言语的发明,可悲的结果,你、我,整个人类种族已然回不到人类初始无言语时代以各自随性随意随喜的真实行为告知旁观者的自己的真实的生活状态,以及在获得所需的过程中,各自喜怒哀乐不加任何掩饰的面容。
 

寂寞中的人危险,他(她)们燥动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世间的繁华。寂寞中人,如同雪中植物的根部、枝干,它们粗糙的表皮掩蔽中的肉体依然鲜活。在雪中,它们不停蠕动,抵抗寒冷,等候雪的融解,暖日到来时再次打开它们枝桠间的新叶。而孤寂则是安全的。孤寂是死亡的代名词。孤寂恍如点燃的柴薪,在火中燃尽生命本体,火焰熄灭,余下的灰烬,无思无维,无形无像,吹口气,灰烬便散了,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说死灰能够复燃,我也相信,这愿望只不过火中的柴薪族未燃烧前对自己成为灰烬后可笑的愿望和祈祷。死亡般的孤寂不会因你路过敲响自己的棺木,居住在孤寂中的人永久沉默。孤寂中人留下的棺外世界,让寂寞的人寻找机会继续打开和创造。
 

悲喜哀乐,借景借物以抒个人的存在感以及向它物索取个人生存的养份,凡是人类的表现:话语的行为的(包括文学艺术),无不存在着个体的私有欲求。不喜人类,包括我自己,我也是站立动物中的一员。因为每天自己的话语和行为,夜晚闲空的时间反思它们的走向,无不对自己每天因私欲的索取中的所有言行恶心。而被遣忘的另个区域一一大自然,生活着人类之外的物事,它们所展示的行为,例如植物们生根生叶生花,皆为生命中原有物质不加粉饰的自然而然地走向盛大和走向死亡。
 
十一
说出来的语言所指向的目的地,有可能不是言说者必须行走的途径。语言只是工具,使用者驱动它来回奔跑,如同一驾马车被主人驱动它们驶出家门,马车抵达目的地有时发现车蓬里空荡荡的;马夫回头看见车蓬中空荡荡的现象目瞪口呆。主人半途下车去了预先设置的地方?也有可能马车驶出家门时主人并没有上车。当然,这只是猜测。奔跑中的马车不可信的,如同语言不可信的,它们同是使用者的工具,闪烁着迷人的光华。可信的是在某一地方遇见驱动马者的主人,他正坐进另一驾马车对另一个马夫说要去某个地方的那一刻的真实场景。
 
十二
言语不真实的,飘渺的,它预先脱离行为落在对岸,潜入对岸茂密的森林,而挪后的行为正在此岸行走。一直流浪的言语,行为是言语的家,而言语忘了。言语在流浪。言语与行为的距离,越离越远。有人说:它们之间的联系,对岸到这岸,有只船仅够了,即使一木简易的松木筏子。而黑松林的木香裹着流泉睡熟,打造船只的工坊里灯火熄灭。有可能言语与行为离的遥远,它们之间乘坐船只同回家中的场景,不过是位臆想症患者患病时的一场幻觉。
 
十三
用手掌、被子、或者纸张;有时包括印有诗歌的书籍,诗页中也许夹着被遗忘发黄了的旧时情书,无选择性的随手可拿来的覆盖物捂紧脸部,用来遮蔽生活透过来的杂乱声音和随时入侵的记忆,这是我们常叨唠生存中的苦难,又无力改变它,躲进幽暗处的惯用的一种阻碍呼吸,惯用的片断性的自杀方式。这类方式的最终结局,当呼吸急促时,掲开覆盖物,旁观者看到的仍然是自己一如即往对生活嘻笑颜开的生动的脸部。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7-7-14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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