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六首

北魏
母亲
 
母亲坐在一个山头上
母亲很年轻的样子 
那天母亲很漂亮
记不住母亲那天的发型了
只记得那天母亲翹着二郎腿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
翹着二郎腿  吃了一惊
记忆中母亲从来都没有
翹过二郎腿  那天母亲衣服鲜艳
记忆中母亲从来都
不穿鲜艳的衣服
不知道哪天是怎么啦
也不知道母亲那天从哪里
搞来的这么鲜艳的衣服
穿在身上  照得天上的云
雪白雪白的停在天上
风也吹不动的样子
我为什么会看见一个
这么鲜艳至鲜亮的母亲?
我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母亲
在三天前就火化了
我是看着母亲从火炉里
出来成为一堆灰的  我摸过这堆灰
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里面骨头还有温度
今天是母亲和父亲合葬的日子
昨天夜里很晚很晚了
我做了这个梦  看见母亲
穿着鲜艳的衣服
坐在山头上  翹着二郎腿
梦中的母亲真好看
我喜欢母亲穿着这身
鲜艳的衣服和她翹着的
二郎腿  那二郎腿啊
一抖一抖的样子真是很好看
 
 
给自己写一首只有十四行句子的诗
 
一大早读白居易,
也不是全读,全读是不好玩的,也是读不完的。
要读就读他十六岁那年的习作。
那一年他在长安“赋得”,
不是“野火烧不尽”,是“又送王孙去”。
 
白居易怎么也想不到,
一千年以后一个老头儿一大早在读他,
而且只读这一句。他那么多诗,
这个老头一大早只读他这么一句。
 
朝代里的那么多的王孙
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首诗里的王孙似乎还在。
这个早晨让看见他的人看不清。
这个早晨让他看见的人不知道怎么过。
 
 
礼义
 
下午打扫卫生,把床头从西面
搬到东面,惠云说早该这样了,我不以为然。
我不以为然还是把床头
从西面搬到了东面,家里就我一个劳动力,我得听她的。
这时有人敲门,电话也在响,
我穿着大裤衩,一边接电话一边开门,
满身是汗,我没有去想礼义的事情。
前几天有人办喜事,小心礼义,
结果还是得罪了不少人,我说得罪就得罪吧。
今年没有人要求我像去年那样,
一整天都在做一件事情。
那个南京人喝多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
说什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呢?
回家的路都是一样的,
都隔着一条很深的河。电话里的人
提醒我,明天就是端午了。
端午这一天,人都站在岸上,鱼都沉到水底。
 
 
玻璃制品  
 
从涡阳回来的人不谈老子,
而是谈老子馆里女讲解员的容貌,
这本来没有什么。坐在我身边的仕女图画家,
脱口说出那个女讲解员的名字,
这让我另眼看待。
 
仕女图画家脱口说出那个
女讲解员的名字,这也没有什么。问题是,
整个晚上,从涡阳回来的人,
不谈老子,而是大谈
老子馆里女讲解员的容貌。
 
商时代文化策划公司的余老板
今晚很高兴。他上大学三年级的女儿今天入党了。
入党跟出嫁一样,他这样表达。
 
我在右边第三个座位上,
独自喝了一杯,然后盯着手里的空杯子。
这是一只玻璃制品,
杯底的商标还没有撕去。
 
 
偌大一个早晨
 
在十米开外,我看见一群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在仰头看
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
在仰头看天。不远处一个白色大鸟笼
非常显眼,它就在路口
有二层楼那么高,里面空着
外边跪着一个年轻人
偌大一个早晨,我就看见两个人
而且还是面目不清的样子
一条流浪狗在远处就
夹起了尾巴,它绕道经过我
它不认得我,为什么要绕道经过我呢
 
 
读虞山新文人“化”纲领有感
 
下午照常无事,在写完一遍心经之后,
身体未空,还是很重的样子。
现在屋里就你一个人,朝北的房间
已经无数次出现在你的诗句里了。
它们从喻体到喻意翻来覆去已经不知多少遍,
已经到了不能再翻炒的地步了。
你就是装在这个不能再翻的房间里,
读微信上新文人“化”纲领的。
这个下午你无意中看到阳光从后排房子
窗户玻璃上反射过来,你恍惚了好一阵子。
这个经过处理的光线照射过来
有了最初的温度,这让你的下午
有了最初的虚构性。你在朝北的房间
虚构了这个下午。你虚构出一个叫虞山的地方,
虚构出一排排白的碗。你不确定
它们在哪个历史瞬间被一个叫虞的美人
端过。这个虚构的下午还在继续,
就像你现在正在摊开的一张纸,
你想在上面撒野,准确说是你碗里的墨
想在上面撒野。你用气在碗口上
胡乱吹一通,让碗里的墨翻江倒海。
墨大部分翻倒在摊开的纸上,
小部分翻倒在地上,翻倒在手上的,
你就顺便往摊开的纸上一摔,
于是你就看到细小的墨点有了长度。
这个有了长度的墨点就会顺着你手腕上的力
在纸上次第开来。于是你笑了。
你眯起眼睛向后退两步,三步也行,
反正就那个意思。你不知道你
笑了你就会很随意。你一随意你就会
随手揪着一团废纸,这时我们
就会看到一个轻功师傅从汹涌的
波涛面上掠过,于是你再次让
我们看到这摊开的纸,上面的墨团
叠着墨团,并且有了天然的纹理,
以及有了一张久违的初中一年级男孩的脸。
 
北魏,字凉甲,号北魏散人,现住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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