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的诗

(18首)

 
歌谣(《乐土》选章)
 
从夔门,人猿的呼啸拉开了序幕,葛藤如丝
网罗住靛青的云块
犹如补天之石弥空,河道忽而幽黯,澄光透
隙直下,仿佛正为水谷盖一个房顶。阴
霾翩跹,涌涛惊起戏潮之枭,却唯独不
见乘枭的女娲
 
只有河神在巨川里放牧豹子。它的胡须被拧
成胡乱摆动的螺旋
忽然,尖厉无比的铁箫之声把世界劈成两
半,太阳应乐唱起了暴烈的歌谣,窑工
的歌谣。正午在这火焰之王的背后张开
一个灼灼逼人的窑洞,陶器的群峦被熬
煮,瓦片斑剥的坡倾向河
泥石流多次腰斩红水,河道之背扭来扭
去,拱叠着怪异的图案
好象中了上万年的邪术
 
日焰的赤脚不知踩崩了多少长谷!斑斓的浪
也在如此的震慑下不再互相咬啮了。象
一把折扇,河面渐渐打开,被铁壁挟持
的水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水平线上白银堆积,太阳跨在透明的风车
上,傲慢而谦逊
我们看见另一条河,如同河之魂,随烈日的
腰带飏过去
炽雾凸突,里面隐伏着剑戟铿锵之声
 
依然有水夫弄浪于歌谣中。前船刚刚倾覆,
后船接踵而至
新寡之妇危立崖前不是为了化作神女。河鳄
随波翻上浪尖
为争夺死难者的尸首而撕拼,生命的黄金瞬
时被熔化得干干净净,笼罩水面的血泊
是千疮百孔的肺叶……差点窒息的岩鹰啊
因不忍目睹此状而离去了……只有寡妇,象
木桩打在河前
泪滴坠破,暗示腋下长出双翼的浪漫期已结束
 
只有娃儿刺耳的嚎哭使哀歌悲而不伤
“婆娘们!婆娘们!!”
水夫们啃着咸萝卜,打着桨,齐声赞美着
“婆娘们!婆娘们!!”
水夫们心肝里噙着泪
现在该轮到太阳悲哀了
它的歌谣唱道:“我延续的是谁?”
 
秃岭之间,农民们象焦黑的叶子,卷曲着,
啜饮着把手掌插进炒豆一样开花的泥
丸。饿石被火烧云所孵化,炸开深深
的裂纹
预告着一片貌似荒诞的太阳繁殖地
 
但是一切都是幻象!那热情的王冠最终属于
谁?
太阳啊,你高唱。旋涡被你的悲声麻醉
大口吸食空气中的毒素,犹如一窝窝刚出壳
的小蛇
 
太阳啊,你高唱。曲调戳开远海的肚子
崛起的新地象紫色的肉瘤,密布血脉
那些未来之根
 
水夫们向天伸出八十一只手臂
他们的血里渗透太阳的毒素,最庄严的深渊
在他们心里
他们因此被赋予主宰自然的权力
 
而那接近太阳、双臂合一的魁首,是公认的
永生者
 
(选自《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
 
 
大盆地
 
啊,大盆地!你红颜色的泥土滋养了我们
你群山环抱的空间是我们共鸣音很强的胸膛
 
岁月诞生自你的腹部,奥秘和希望诞生自你的腹部
你是世界上血管最密集的地方,平原上遍布桔树、血橙、红甘蔗等血液丰富的植物
你翻耕过的泥块象火苗蔓延开去,洋溢着一千种织热而复杂的感情
 
我们在你的原野上生息、创造,山峦象另一群固执的男人挽臂挤在你的周围
一代又一代过去了,人们遥望着山峦,山峦俯视着人们,新鲜的气息被隔绝
 
但是启示不断来源于脚下。大盆地啊,你是一个动荡不安的热恋的女人
仰望着无始无终的天空,你的唇间吐露着一种无法破译的语言
引诱人们向四面八方走去:跨越茫茫的林莽,探寻那打开宝藏之门的钥匙……
 
大盆地!大盆地!你红颜色的泥土滋养了我们
我们的肌健日益隆起,你再也无法容纳我们膨胀的情情
 
先烈们的坟墓耸立在江岸上,裂人心肺的船工号子从峭壁撞向峭壁
一种难以用声音表达的召唤使我们战栗了!
 
苍凉的高原风从西北荡进来,喧嚷着,起落着,象自然之神不可名状的琴声
向我们展开一种壮美、高远、疯狂的气势
 
我们的头发如飘卷的马鬃呜呜发啊,大盆地!
我们要溯你所有的河流而上,我们狂想着没有边缘的天地
 
我们穿过峡谷,攀上被泥石流轰动过的巉崖,到贡嘎山下
去和太阳一起放牧(它是一个穿金色藏袍的牧民,挥舞着光芒的鞭子催赶耗牛、马
催赶痛苦抽搐的金沙江。红军长征经过的沼泽也被改造成河道)
 
我们体内交流着太阳的热力和大地的血
 
我们放着筏子,像咆哮的水兽在激流中滑行,任金矿和渡头在脊梁上闪耀
我们回应着空谷之音,喊叫洞穿地层,让始祖乌的化石和沦落的远古内海悄悄开放
 
我们第一次在梦中变成大禹时代的熊,把山脉推向海洋……
然后叩打海上月亮,回荡起银光闪闪的声音……
 
这是一个产生神话的时代:大地向四周扩展着,永远扩展着
群山后退着,永远后退着……我们把儿子种在新出现的原野上
让他们长成大片淡黄色皮肤的树,肋下伸出枝叶
嘴唇绽开成世界上最奇异的花,猛烈吹奏绿荫和音乐的花
花的茎管连结着咽喉,小腿插进盆地的动脉……
 
大盆地啊,你红颜色的泥土滋养了我们
我们是你创造的奇迹
 
(《诗刊》1984年8月号)
 
 
大高原
 
在大高原,雪山也显得矮小。沿着白茫茫的雪坡
仿佛可以走进晃荡得发响的夭空
 
抬起头,烈性的云从唇边擦过,点解你浑身的热情
鹰洒脱地低飞,和马蹄般湍急的河流似乎是同等的速度
 
我们这群河流般好动的汉子,喜欢到大路上遥望
花朵一样怒放的雪崩。然后扯开嗓们喊叫
听声音像笨重的擂木在海子的岩壁上撞来碰去,激起一串逗心惹肺的共鸣
(在大高原,喊叫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娱乐)
 
当然我们还会巡逻和赛马,还会拼命鼓吹围猎的骨号
震碎氢气球一样拴在山头的太阳。早晨或黄昏,太阳的碎片常常飘飘洒洒而下
使河滩和峡谷都开放出斑斑点点的“红玫瑰”
 
于是我们经常幻想春天已经到来,即使在洋洋得意的风打着响指的深夜
我们也设想着液体的春天涌过地层深处的肠道,暖热地注入高原的胃
土壤的温度正渐渐回升……
 
我们已习惯胡思乱想,习惯在大高原沉寂的时候
感觉从星星的笛孔里淌出的音乐。我们相信任何一个神话
甚至相信自己会变成高原上的一小块晃来荡去的天空
 
(《诗刊》1984年8月号)
 
 
老人
 
黄昏消逝,黑夜降临你的屋顶。老人哪,用你温暖的目光
把你的理性、你的幻想、你内心深处的呼唤传达给我吧!
 
现在正是寂静的时刻,正是灵魂说话的时刻
屋后的山峦用含混不清的低语讲述着你的经历,你的快乐与不幸
远方是你工作过的钻井,星星像风铃挂满高耸的井架
那清脆的丁当声只有纯真的心灵才能感应到
 
明天我将去你工作过的地方
握住刹把,汲取你留在钻机上的体温
我将感觉到大地深深的呼吸,在远方紧搂着大地的海洋的呼吸
我将想起通向海洋的河口,想起你河口般辽阔宁静的胸膛
想起你的爱情,想起你阅读一页书
或用经历去丰富一首单纯的诗时,心房是怎样如花瓣一样开放
 
我将更热爱你的头发,岁月在上面渐渐发白了
它使我想起早晨的天空,浮动在天空中的不断眨动的露水
 
老人!漫漫一生中你抚养过孩子,开辟过油田,奉献过热爱
你是另一种性质的土地,沟垄延伸到你的手上、额上和脊背之间
在静夜里你能倾听到自己身体内流动的血液吗?
 
那也是大地皮肤下流动的血液,大地皮肤下强烈的情感
那也是暗红色的原油、催动岩页卷起、森林葱郁、奥秘产生的地热啊!
 
老人啊,黑夜降临你的眼睛我的眼睛
你的黎明刚刚开始。把你的光芒、你的晨风
你内心深处的期待投射给我吧!
 
(《诗刊》1984年8月号)
 
 
神秘树
 
川西北。遥远的林区。一个老伐木工死了
在这平淡的黄昏里,大阳象一片疲倦铸拳头缓缓放入山的缺口
老伐木工坐在树桩上休息,抽着烟,欣赏着自己砍倒的树
就这样坐成了一个永久的姿势
 
他微笑地坐着,阳光也微笑地从他眼里流失
烟头还在他手指间燃烧呢,烟缕轻轻地飘起来、飘起来
黄昏星也随着烟缕挂上树梢了
 
森林很神秘
伐术者们把他埋进神秘森林的腹地里
青色的藤在他坟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远运望去,仿佛是一座翠绿的城堡
老头儿可以在这儿继续讲树神的故事——一个小伙子说
 
后来这坟上长出一棵神秘树,树下有一颗活生生的心在跳动着
根须从心上蔓延出去,吸收着水分和土壤的营养,吸收着森林内外的气息
神秘树快乐地生长着,终于比所有的树都更粗壮、活泼、高大
它倾听着小伙子们用机器伐树、倾听着姑娘们和着敲打乐跳舞
那些宽阔的叶片常常发出鼓掌一样响亮的声音
 
林区的黄昏是平淡的
暮霭轻轻挂上树梢——令人想起老伐木工抽烟的姿势
 
林区的黄昏充满回忆
 
(《诗刊》1984年8月号)
 
 
大盆地,我的保姆
 
你把我的脸久久捧在手里。你把我的幻想久久捧在你的风、你的回声
你环形的山势里。大盆地啊,我的保姆
 
从东到西,几千里天空,雁阵不知道来回了多少次
列车奔驰,道路纵横,汽笛不知长鸣过多少次
时光之手,每操纵一次时代巨变,就疲乏地垂到你的膝盖上休息片刻
——你始终斜倚在那里,背靠高原。层峦围绕如你的臂忘波涛起伏
的沃野是你的襁褓
大盆地啊,你喂养了一切,一切—包括上帝和时间
 
在你的襁褓里,成批的婴儿诞生,我就是婴儿中最强健的一个
绵纬秋雨如亲切祝福的脚步从泥泞里走来
我聆听到你把透明的舌头凑拢城市的每一根烟囱口,吹奏出双黄管低
沉而神秘的共鸣音
那刺激梦想的音乐,养大了我这个多情、热烈而有点粗鲁的孩子
大盆地啊!
多少次我狂想揭开你的丛林,你的河床,你的岩页和植被
看看襁褓覆盖下的世界
……
没有比你更富饶的平原,大盆地
没有比你更雄奇的山脉,大盆地
没有比你更优美的河流,大盆地
没有比你更旷远的传说,大盆地
 
(《诗刊》1989年3月号)
 
 
为二十三记耳光而作
 
我比一只狗还矮些
我还可以更矮
矮到为了自由而吃屎
 
蚂蚁
幸福的矮子
皮靴和电棒碰不着你
 
把地下党的名单拿去吧
把接头的地点拿去吧
 
我的上级是宋江
我的下级是武松
交通员楚霸王正在江姊家中
秘密安装被卸掉的脑壳
 
我是私生子、乌龟
背信弃义的剌客
爬虫韩信投的胎
 
把心肺大肠全剜去吧
别忘剥去这张
被耳光煽得神采飞扬的脸
白管理【注】呀,
感谢你如此厚爱我这张脸
混了半辈子
爹妈和老婆
也没如此热烈地爱过我的脸
还有,还有
我脑勺的反骨
可以熬汤喝
比猴骨虎骨更壮阳
 
都拿去
只求把当年老韩钻过的裤档
留给我
 
(1992.8.21)
 
【注】白管理﹕某看守所一位心狠手辣的胖警察
 
 
笼中鸟
 
监狱是颗雪白的蛋
紧裹在山城的蛋壳里
你还没被孵化出来
两眼就能看见横七竖八的腿
在互相使绊子
这是一个竞争社会的原始缩写
栅栏是依照人腿而设计
它最大的用处却是
制造囚笼
一个人一生要经历很多次逃跑
从家中
从路上
从社会制度的蛋壳或蛋黄
从被污染的饮用水里
东方人朝西方跑
翻越重重铁栅
你不知道
语言和习惯的铁栅
一辈子也翻不完
 
(《梦中逃犯》,1990年10月3日)
 
 
狱中读博尔赫斯
 
这是狱中最浪漫的时光
我在死囚叮叮当当的脚炼中
读博尔赫斯
于是阿根廷的月亮
从中国哨兵的左脸升起
如刀子把祖国挑割成两瓣
接着是山峦
大齿交错的波浪
鲨鱼悠悠沉浮
像我们的光头接二连三
在枪响中开花
写作就是从眼眶拨出银质刀柄
痛苦而伟大的瞎子
你被自由所出卖
却带领我们走向自由
自由,人人都睡过的******
人人都遗弃了她
 
(1992年3月3日)
 
 
一首诗的结尾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哭哭哭哭哭哭哭吧!
趁你还没有被围歼,趁你还剩下吃奶的力气,哭哭哭吧!
让你的哭声遗弃你,融入广播、电视、雷达,作为一次次杀戳的见证
让你的哭声遗弃你,融入植物、半植物和微生物,
开出串串白花,年复一年为逝者致哀,为你自己致哀
让你的哭声被篡改,歪曲,被圣战的叫嚣淹灭。
屠夫们从城东来,从城西来,从城南和城北来
金属头盔闪闪发光。他们合唱着——
太阳从东方升起,太阳从西方升起,太阳从南方和北方升起……
腐臭的酷夏,人与鬼合唱着——
你不要到东方去,你不要到西方去,你不要到南方和北方去。
 
我们置身于光明却人人都是瞎子
我们置身于大道却人人都不会走路
我们置身于喧哗却人人都是哑巴
我们置身于焦渴却人人都拒绝喝水
 
不识时务的人,四面楚歌的人,企图射杀太阳的人!
你只有哭,你还在哭,你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你被闷死,晒死,你浑身起火!但是你哭着
你登台表演闹剧,你被游街示众,但是你哭着
你的眼球爆炸,烫伤了围观的群众,但是你哭着
你悬赏自己,侦破自己,陷害自己,
你说你错了,这个短命的时代全错了!但是你哭着
你被跺成肉饼,你哭着
肉饼被踩成肉末,你哭着
 
一只狗舔光了肉末,你在狗肚子里哭着!哭哭哭着!
 
在这史无前例的屠杀中只有狗崽子能够幸存。
 
(题目系编者加)
 
 
越过这片神奇的大地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栏兮扶桑
——屈原《东君》
 
在那个出头,那个举目可以望见未来的地方
一棵树正当壮年,灿烂华美,丰富的果实吸引着黄昏
吸引着一位黄昏闪耀的农妇
她来到树下,树荫遮住了她的产床
产床被夕阳之手不停的摇晃:一个孩子就这样诞生
夜是一条无边的浴巾,盖过来
这孩子太粗壮了,也许他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棵树
树根像伞状的情欲敏感地下插,松开了岩石和大地子宫的矿藏
于是山上的每时每刻,都有秘密成熟地开裂,都有声音
都有超越声音的痛苦欢乐透明地掠过
谁懂得树的语言?
那站在山头的威严的父亲,向支配一切的永恒汲取力量
但是天,他耸动宽大的叶片,耸动摇曳着灵感之光的叶片
搅动
横溢在天空中的时间之河
(云是高涨的潮头
是一只只翻过潮头的海龟,透过海龟的脊背
他遥望死神如一条怪鱼在远方时隐时现)
夜晚到来
他枝条的手指紧扣黑幕,以至于空中破出许多
指印般的星星
父亲的树痛楚地向无限索取能力,然后传授给山
传授给大地和山脚下那些古朴的村落
(树根般的神经在每个妇女体内穿插)
那树的孩子太粗壮了,他力量原始,手掌
发蓝
他渴望开发,准备向山外远行
但是他却躺倒在山陆,狗尾草深深地覆盖
了他
想象高飞然而身体沉重:
他还不能走出树的视野
树在永恒之中可以望得很远,站在那里
可以看见海象蓝色的尾鳍摇曳起来,岛屿
在里面游弋
他还不能超越树的感觉——这软弱的孩子在
哭泣中睡着了……
向我汲取吧!
在梦中树对他说,我是牢固的
我知道所有沉没和没有沉没的土地
我还知道经常起伏在人化梦中的那块白色
大陆
陆地和海洋没有界限,理智和想象没有界
限,人和人没有界限
轻微的低语也能如擂木从坚实的海面上滚
过,鱼群象树叶儿
从脚印里长出来——不过,战胜我才能获得
这一切
(听,少女们在树子里歌唱
也许你该回到她们身边了)
孩子醒来时已是午夜,他头脑发胀,热情使
皮肤变紫
他扒下衣衫向山头:从此他不会说话,不会
歌唱
只会死命挥臂劈打那棵树
树沉着地回击,象个老练的拳击家不动声色
地把他反弹出她远
他变成一头饿狮,又撕又咬
血浸浸的月光年复一年从他峭岩般的掌边
溢出
树悲壮地歌唱,他第一次听见了树的颂歌
他感到树以最后的力绞紧他的身体,他挣脱
似地反扑
四周那些越来越低矮的山头如惊恐的猫咪咪
叫唤起来
夜幕被他火焰般的手掌摩擦得渐渐发白了
终于,树的枝干开始下垂
象贫血者悲哀的手臂……
这骄傲的拼搏者站上了树的位置
他的巴掌如大片的阴影罩住了太阳
于是太阳贴着山壁下坠,发山很沉很沉的
音响
于是高原被他的兴奋所感召,升上半空
雪山泡沫流溢,飏起少女之钟一样
洁白的回荡
他脚下的山峰因为树根的断裂而松动,脱离
大地
 
如巨大的舰艇从时间的河面上浮起
李白,惠特曼,埃利蒂斯是时间之河上的三条支流
梦幻的,混浊的,灿烂的三条支流掀着涌浪
从那孩子的眉间淌过,
而他的眉毛是冲不毁的,它们象芦苇一样生

树的儿子传说的儿子
破除了许多奇迹又创造了许多奇迹
他举着传统和一个时代,飞船成他胸前拇指
般发直
越过海口,大群的皇后鲸向他簇拥,水雾的
森林怒诞着
他感到阵阵进入白大陆的风……
在他身后,东方上升到无可比拟的高度
 
1983年中秋·金鱼村
 
 

 
我说你别接近这些诗歌,这些石头、太阳和水,这些臆造的天堂,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这儿的每一个字都是生长的皮肤,它们自动聚合,完成了一个美人,一首旷世的绝唱,但它们在完成美人或绝唱之前就已逐渐衰朽,成为很薄很薄的东西了。
如果你默诵了一行诗,就等于撕开了一片丝绸,就等于损伤了一块皮肤,你将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一点点红肿、化脓、扩散,最后将你的偶像活活烂掉。
美丽的总是很薄的,象纸、雪、羽毛、绸子、花瓣、唯丽、飞飞这样一些动听的名词一样薄。
你想占有什么,结果什么也占有不了。
在溃败的美后面,是空洞,无限寂寞的空洞,美的本身就是空洞,眩目迷人的空洞。
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你要朝向海,永远别回头。
沙哑的海,情侣的海,被玻璃渣子刺伤喉管的海。
它祈祷着,喘息着,扭动着,从肺里呛出鱼,呛出嵌满鳞甲的血。
你要住进去,在水和鱼中间,让你的声带变形。
你要学会海,祷告,跟上它亘古的节奏。
忘掉人,成为水,成为鱼,在波涛的反复搓揉挤撞下成为凝固的水和液态的鱼!
那时你会拥有他和她,拥有一起你的那个女人或男人,他们的脸和他们的心。
你在性别之间飘忽不定。
当星星降落海面,幻化成亮晶晶的新人,你肯定在他们中间,作为星星家族的一员,与鱼,与水,与你的祷告举行婚礼。
你就是海。
沙哑的,永不回头的海。
 
 

 
你的爱,你无望的爱使我想到死。
惬意的死。
极软极软的船。
我睡在甲板上,听树叶告别树枝的低语,一片,两片,三片,覆盖了我的额头,
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喃喃道:“我爱你”——我爱你,
多年前或多年以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
——他们腐朽了,
他们的灵魂风干了,
象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
覆盖住我的额头。
 
 

 
那夜,你平躺着浮升,向人世展露着你的肉体。
你遇上了我你占有我然后离开我,不知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我触及到一片汪洋,湮灭的屋脊,人头如沉渣泛起,波涛之下,无头躯壳追逐着鱼类。
你的乳头发出一阵哀伤的啼鸣,象疲惫的鸟向水天相接处隐逸。
你是水的灯心,我只能遥遥了望你的晕光。
鱼儿围绕你窜来窜去,那些无头之躯将你安放在他们的颈上。
他们会掐灭你吗?当大水退尽,陆地重现,沉渣还原成头颅,他们会会掐灭你吗?
亲爱的,当你熄灭的一瞬间,
你还会记得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男孩吗?
 
 

 
窗外正在降雪。
我坐在镜子前想你。
镜中闪闪烁烁,好大的一片钻石。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骨头裂开了,一个四肢僵硬的女子通过我到达我抵达镜中,她是你吗?
这个化作钻石的女孩?
雪越降越大。
空气是咸的。
从窗户到镜子,那雪与钻石一会儿白一会儿蓝。
我抽着烟,在变幻着的疑团里呆了很久,头发都不知不觉花白了。
 
 

 
都死了,或者都睡了。
雾茫茫的深渊,人体那样轻,宛如蜡梗火柴,一根接一根地上浮。
我迷迷糊糊地起身,床和垫子都不见了,所有的风景都碎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舢板一样退得老远,我失去方位,脚下没有一寸土地,我只好踩在悬空搭成的人体浮桥上。
众多低音在轮番唱我的诗歌,我也唱。
不,我没有唱,是有人在我的丹田代替我唱。
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钻进我的耳朵:……幻城……巴人村……阿拉法威……面具……渴……我写过这些汉字么?真的写过么?
都睡了,真不容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永在的时刻。
浮桥一截截断开,沉没,我小心地趴下,抱住最后一块桥板
——它是女的。
它说它是上帝。
 
 
死城
 
西元6891年,一头巨牛绕过棕色
盆地,巴人村先知阿拉法威在临终时
指着脚下说:“这个城市将围困你们。
不管上帝是死是活。”
 
1
 
你跨过这道门槛。脚步那麽轻盈。白昼象根大蜡烛吱吱燃着。牛乳遍野。摧动弯角般铮铮发亮的双叶草。你的脚背被戳开个窟窿。你痛吼三声下肢爆出蹄来. 好一头神奇的公牛!斜日之光颤跳一下就熄灭了。遗下大滩蜡泪。我看看见你消融在浓稠的奶汁中。化作一股烟
 
雷鸣之夜。牛角乒乓撞碰以后。裂嘴的天空涌满
流泪的牛眼睛。其中一隻弹向有位姑娘的下腹
 
我呱呱坠地。成为你间接的种子。我清楚地记得你跨出过这道门槛。并对我说你此去不再回来。我臆想中的爸爸!终日独坐阶沿的我。淌着口涎。傻傻地对绿脸远游人笑。我在乞求谁告诉我你的消息呢? 生养我的驼背汉子分明站在身后
 
阴曆七月十五。传统的鬼节。墓地很热闹。象个大码头。冥河的船都在这儿靠岸。你摇着橹。桡片敲碎祭灵人的膝盖。很多类似祖母的嗓音在发酒疯。我人鬼不清想放声大哭。一团蛤蟆兀地窜进我的嘴巴。阴风乍起。生养我的驼背汉子扑地变成石龟。我依偎着它。摸彷女性给予它最后的柔情。我抠掉口中物。一圈圈拉扯自已的肠    子。我瞟见你在腰斩一个人让他的下半截跳到我面前问:
 
阿拉法威,我的裤子在哪儿?”
 
我回忆着你的血手。翻越重重白牆。隐隐有鸡叫。阴曆七月十五。坟头涨潮似地侵入城市。与人类的房屋对峙
 
我透过筛子目送赶尸人远去。我烧完纸钱鑽出山崖。蛇刺招摇冥河无迹可寻。缕缕孤烟宛如澹化的路。安然延伸。当银甲虫爬上树枝的时候。刚刚远去的黑点又飞快折回。迎面遁入我的心。
 
我是一座空城沉陷于另一座空城。世界宽敞。我是夜夜爆发惨笑的房间。鸱鴞如黑色报春花怒放于栅栏。野藤遮掩的橱窗里假面出没。赶尸人的吆喝不绝于耳。我的发根溢荡着尸臭。
 
鬼巷交错。人们却浸没于枕衾之欢。荒原悬空生长。草根扎入梦幻之土。你迈过每一道门槛走向锺塔。一柄转动的剑主宰时间。那就是自由国度的象徵吗?
 
1986年夏季海面。人类的轮船仍在颠簸。汽笛声声。惊起群群鳞甲耀眼的鸟。我的陆地受鸟的启示一点点绽露。象蓝藻攀爬的罎子。黯澹的夕阳刚好盖住坛口。筑成一座金翡翠之城。珊瑚逶迤。海马雀跃。浪柱象鲛人的舞姿重重叠叠。几串宝石项链遗落水上。
 
黄昏风是巨大的铜柱滚碾水域。隆隆之声从太古传来。挟持着泥泞寒冷和漩涡密佈的岁月。我听见急促的脚音自海下升起。遥望无际的男女划摆着龙尾。团团向新城膜拜。礼拜寺是凝固的火焰永远烧灼他们。圣主耶稣踞立寺尖领唱悲歌。声声血泪。天水一方。骑白马的新娘变幻若云。
 
万众应和。温情的黑面纱降临。祭品尼采被含泪的圣徒们活剐。他冒烟的筋骨扎扎移向城牆。细读用自己的皮拼贴的告示:
 
“上帝死了......现在我们正走向何方?
...............................”
 
馀音嫋嫋。基督先他而死。几个大独裁者在火刑柱上喃喃争吵着什麽。于是警车骤然尖叫。大桥坍垮。高速公路坠毁于万丈沟壑。一队队壮汉应召开进宫廷。象互相厮拼的木偶。大厦如纸塔在孩子胯间萎缩。纸屑横飞。分不清是桃花。人头还是煽动圣战的传单。狂轰滥炸之后。我的陆地沦落。只剩半边狮子腿在浊浪中呻吟。1    966年冬季。嫦娥随异教徒私奔。愤怒的后羿射瞎了十个太阳。这幻想种族的文明全部付之一炬。有位诗人写道:
 
“当人的智慧企图超越造物主的智慧
他们的末日就来到了
...............................”
 
那一行行蝌蚪文使我着魔:上帝死了。谁来摆弄悬空的棋子?回音狰厉。我被自己的声音吞噬。我的皮肉象破旧的衣服自动剥离骨头。我的脑髓发痒。蚂蚁进进出出。1986年夏季海面。人世幽黯。尼采周游银河归来。祭品廖亦武正要在万众前自焚。几名员警将他从幻境拖往精神病院
 
2
 
我紧紧扭住床单。长廊尽头。开闭着催眠的玫瑰。梦游人缩成虫子吮食雌蕊。我倾听践踏花瓣的脚步慢慢逼近:一下。两下。铁窗外闪过女娲的脸。一支听诊器隔牆捅来。你浮现了。
 
牛角弯弯。腹下隐翘着鲜活的鱼。从你的形象里我找回了童年。鱼儿亲昵地逗弄着阴茎总有些母亲叉开双腿仰卧沙滩用经血蘸泡玲珑透剔的卵石。我逆水拐入小蟹的家。分食沙虫。几支水兵凫过我的腋窝。摺扇般的仙人掌一开一叠。砂粒传唱着红色的歌谣。我遇见顾城畅饮洛尔迦的溪水。问好的嗓音从罅缝传来。有法语、印加    语、希伯莱语
 
而你操着什麽语言。你的听诊器要把我导向何方?桃树成林。几位叫江河的大夫在追捕女娲。夸父、刑天、屈原、庄周等疯祖宗的器官全被宰掉了。我好歹逃出杀人如麻的桃花村。随你挤进喧嚣的广场。向全体疯子表演:
 
把第三代自恋狂人变成腰间挂着诗篇的猪。
 
畜牲遍地。暗示我的命运。一头红狼盯住我看直到溢出口水。我在你的掌心腾挪多次。阴影楔入围牆。象恐龙的变种。航太时代我伸缩着爪子。仰望苍空。金刺蝟颤慄。羽箭自唇间发芽。来呀你──恶魔。人类。手枪和幻术!我宁愿死于痴迷的决斗!看那月亮的蜘蛛盘绕着层层铁丝网。几个越狱的囚徒倒吊网中……
 
可怜的逃犯!他们的血衣被同类扒光。当作图腾的艺术挂入展览大厅──看啊。先生们女士们来了。鞋跟咯咯。手杖指点那空荡荡的袖口。我搭着玩具火车往返于病院与坟墓。旅客永远上上下下。面孔恍惚。辩不清人与尸首。我目睹他们的脑髓被製成治疗呓症的良药在每个车站出售
 
但是那高空之星多象一把把水晶雨伞啊!我的妻子等在那儿吗?我能一个电话打到时间背后吗?
 
你的一声冷笑就足以将一切化为乌有。天外有路。而我只有倒毙于此!九头鸟的翅膀是缥缈的阶梯。级级叠往更深的洞穴。闪电的铁手从里面伸张。朝大地划开五条河的流向。我的内部渗出五条裂纹。来呀你──医生。骗子。现实。屠宰场。我自已扯下咆哮的阳物给你吧!
 
3
 
有二十八隻右臂从背后搂住我。有二十八个声音轮番对我说闭嘴吧!我颓然栽倒。疲倦地摸索攫住我不放的根。我默数从根上萌发的绿手。从一到百
 
漫无边际的掌纹向平原铺展。我堕落其中。竟不知那一片属于自已。我只感到儿子们的声音在迷茫里变老。病室化作无声飞机没入穹窿。峰峦卧如母牛。预言家捏着密诀从奶子里游来
 
我只感到人间是那样寂寞。长城内跪满臂石像。泪水淤积成黄河的沙子。温泉大厦紧贴山壁。腐臭的热水丝丝滑下旋梯。灌入巍峨的穹门。公共汽车在门下生锈。风玲呜咽。泡沫乳房里暗藏刀子。两隻大蚯蚓鑽出人的鼻孔。绞在一起交媾
 
我默数着一生中寄宿过的客店。从一到百。远祖。太祖。曾祖。母亲。每个朝代的脸谱都从脑海里匆匆而过。最后我发现巴人村先知阿拉法威亮出绿手。伪装嫖客摸入暗娼馆
 
你的手势逗起我的情欲倖存的树桩蔓生触鬚寻觅渴望已久的荆丛穿透门楣穿透床单穿透林莽掩蔽的琥珀宇宙的电波源源不断搅动血液迴圈两张强弓无情对射两个半圆咬合一体外面紧裹着夏季异热喷溅星球超常运转白狗吞吃大象瓦片把星星砸得粉碎人类整个掉进地狱地狱整个掉进天堂将上帝砸个脑浆迸流谁在油锅里跳现代舞屁股    扭得象邓肯掌声大作你是神明你是魔鬼你是唐朝遗老还是咖啡馆的女招待所有鲜活的东西都排成一熘吧在永恆深渊之上叉开双腿形成又漫长又臊湿的历史甬道等待那根石破天惊的肉子捅进来!
 
泥土翻耕过了我的姑娘你浑身酥软卵巢子实动盪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直到兀然认出你是我的母亲直到掀开你的第九层皮肤撞见女娲躲在里面啜泣五雷轰顶我抓起秽迹斑斑的家谱披发狂啸我拚命捶打下身祖宗八十八代的咒駡象愤怒的群蜂嗡嗡螫我。我喊:“阿拉法威!你这诱姦的贼!”
预言家倒退着潜入套间。亮出绿手
 
4
 
西元6891年。唯一的见证人去世。只有在黑皮书《巨匠的落日》里。记载了这桩罪行;
西元1937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飞机轰炸长江    流域。巴人村档桉库化为灰烬。《巨匠的落日》下落不明;
西元1944年。中国军队开赴南亚前线。我在行军途中误入一间空房。《巨匠的落日》失而复得。我边读边自己嚼完三包魔术饼乾。从此做了五千年哑巴。
 
5
 
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已白髮苍苍
满脸尘土。我彻夜独坐公园的长椅
看风吹折多少气息奄奄的脆枝
 
我挪动着半截残腿
憋住气忍受昨晚、今晚……天又要亮了
我盼望从椅后跳出一个乞丐
语调凶狠。搜去我所有的积蓄
包括那块小腿换来的勳章
 
他能缓解我的创痛。任何敌人
都可以用理想的复仇方法
缓解我的创痛
你也来吧。算算旧帐。灌我几口毒酒
儘管你戴着高雅的礼帽
我还是知道你脑后有牛角
 
痴呆的幼年多麽幸福!
那时你变化为牛。捉弄了我
以后我们互相捉弄
两败俱伤
直到我彻夜独坐公园的长椅
看死城里不分东南西北
 
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你没有露面
谁也没有露面
我只好盯牢对面假山下的破门槛
它多象老家的门槛啊
 
在我儿时的阶沿下
有个老太婆坐北朝南
她伤心地摘下茄子般的舌头
借着月光久久凝视
 
上面镌刻着你的罪孽
和一座名城的始末
 
当她塞回嘴里
高牆外传来诗人的狂歌
天要亮了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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