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东
林江合六岁开始发表作品,已有百余首诗作面世,但到今天他也不过十五岁。有赖于少年人的精纯、素朴、专注的感受力,还有丰盈、开阔的想象力,江合的诗歌乃是身体对事物变化的当下反应,也是想象力在贴近事物变化的秘密时的神秘愉悦。
一般说来,诗人感知事物变化,激活心灵,是诗歌写作得以成立的主要原因,正所谓“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他们从事物的变动中,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引出一种“推移的悲哀”,即使是少年江合也似乎莫能例外。他在成长的喜悦与期待中,偶尔也有浓淡不一的忧愁,一种被他少年化了的“悲哀”,由其看似单纯、充满朝气的诗作纳入自身,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学效应。
少年江合对事物变化的感受,摆脱了在成年人那里普遍存在的名利负累和焦虑感,纯然出于好奇、疑惑与乐感,自由舒展着感受与想象。他以全息的敏锐感官,去感受纷繁复杂事物的变化,并用奇思妙想,揣度这些变化之后的天机与秘密。他写道:“雷霆/从天边的星光中,轰的一声劈散了宇宙/粉色的小溪/从森林的高塔倾泻下来。”(《思月》)小江合想象月亮出现的场景,极富奇妙韵致和声色律动。夸大一点说,这满可以视为江合在理性原则盛行的现代社会,对《天问》的雄奇想象力的一次当下回响,却不无心态上的天真与行文上的祥和,既符合他的年龄,又不符合他的年龄。他在广袤的宇宙中自由游走和环视,以素朴的心灵与宇宙直接交流。江合诗歌中自然、清新的节奏,正是对这种游观事物变化之节奏的直接显现。他用新奇的想象力串联起时空,织染事物变化背后的秩序和经脉。事物的变化是宇宙中的一次力的律动,也是诗人心灵的一次情思感动。诗歌在呈现世界的勃勃生机和盎然奇趣时,连同诗人的活泼心灵也一并呈现了。
在世界面前,小江合不采取知性的渗透,他更愿意贴近:用鲜活的身体,感触事物充满奇趣和生机的各种变化,尤其是变化的各种细节。这种观物方式,竟无意中有类于老子所谓的“复归于婴儿”。他以本真的童心,以整体浑然的意识,开放地感应各种宇宙现象,并与之应和。当然,老子向往的这种素朴状态,是出自成熟稳定状态的后置设想;而在江合的诗歌中,因为少年敏锐、纤细的感觉,面对事物的变化也隐隐显露出对不确定性的隐忧、对事物消逝性的“物哀”。他在《朋友艾历克斯》中写道:“艾历克斯嗫嚅着他想说什么/踏着空气匆匆起来/像酒塞一样堵住了他的嘴不透风的墙/哦/可怜的艾历克斯/火山就要爆发了/你为何迟疑着不走。”而在《关于一场夜中惊醒空气的雨》中,他更愿意这样说:“终于我看见/寒冷在向世界兜售/它的离去。”这种隐忧情绪,增加了江合诗歌中下沉的力量,平添了些微沉重的音响,用以平衡过于活泼轻盈的声音和姿态。这轻盈之外的些微沉重,为江合的诗歌带来了某种复杂的意味,既符合他的年龄,又不符合他的年龄。
史蒂文斯说:“一个诗人必须成功地为自己而感觉并且充分地表达自己。” 史蒂文斯的意思是:所谓诗人,就是在感受、认知和再现自我与世界的方式上做调试的人,他在不断炼制自己的隐秘配方,以获得描述自我和世界的最佳方式。一种有效的写作,是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新的感知方式和内在视力,犹如发明一种新的光学仪器,改变我们看待世界和自我的眼光。江合基于童心的感知力和想象力正是其中有效的探索之一。他在诗歌中描绘的,正是敏感的身体与世界接触的当下瞬间,一个薄而易碎的界面。他在这个界面上率性地做着调试。他在轻与重,快与慢之间,寻求一种巧妙的平衡,不穿透事物的表皮,而以直觉触及事物内部生长的力量,这源自童年生命的生长性和世界自身的生长性的感通。这种感知和平衡能力在江合这里甚至不是一项习得的技艺,更有可能是一种天赋。在天赋的指引下,江合试探着一种新的感知类型,表现出了自我的活泼和世界的灵奇。这集中体现在诗歌《阁楼与早晨》中:

红色
止不住的早晨
还有青黑色
欢快得诡异
绿色
早已颓废
腼腆的肚子渲染着酒气
阁楼的钟声还没盖紧
盐一样咸涩的金色席卷而出
太阳的眼睛
花一样的绽开。

江合犹如一张浑身充满敏感触点的感光底片,在和世界的相遇中,当即捕捉和呈现事物变化的光影和踪迹。他用诗歌传达出这样一种感觉:世界不是固定不变的原子结构和理性架构,而是一缕缕跃动的光线,一片片流动的色彩,是无所不在的初露端倪的潜能、动力和生机。在这里,没有生存的重负,没有压抑,只有一派春光普照,一派灵动的生机,一种自然而然生长的希望,如初露的曙光,花儿的萌芽。这就是世界在江合眼中呈现出的天机和生机。而所谓天机,就是世界含而不露的真理。少年江合对天机的直观,有赖于全息的观看和想象之后的总体呈现。这种感知力和表现力属于这个特殊的年龄,增不得半分,也减不得半分,增一分便偏向偏狭,减一分则滑向稚拙。这恰如初升之日,不是以强光照彻万物,而是以晨曦温柔地涂抹寰宇。
愿林江合本此初心,走向广阔和厚重。是所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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