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和雕冰在缱绻故土里的氤氲诗意

——陈俊散文诗集《行吟与雕冰》展读拾零

潘志远
“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知之,其文如其为人。”(苏轼《答张文潜书》)我拿来这段文字鉴照,不仅适合陈俊,也适合我写此文时的心境。陈俊是我近两年结交的微友,知道他笔名零一,安庆桐城人,热衷于散文诗创作,仅此而已。常言道,文人相轻。可到了网络信息时代,到了我们这里,就变成了“文人相亲”,这是我的深切体会。许多人都是网上和微信上的一面之缘,结而未交,或交而未结,却彼此坦诚,分享作品,互赠诗文,相与评论。
我与陈俊先生没有见面之谊,仅凭这本《行吟与雕冰》散文诗集,也只能走文本路线,观其文而识其人了。收到其散文诗集电子稿后,正赶上期末,忙这忙那,便将其搁置了,心里很有些惴惴不安;不管如何怠慢总不是待友之道,故在年关诸事忙碌之后,稍得空闲,赶紧展读,并匆促捉笔拾零我的浅见。
浅见有四,典型的说三道四,失妥之处,请零一兄海涵。
大地铺开:从故乡投足并渐行渐远的温存记忆
大地铺开是其散文诗第一集的名称。何为此?也许诗人要展示一个辽阔的世界,从故土放眼投足,向四野和远方跋涉。一个“大地铺开”立即显现了眼界、心胸和气魄。开卷之作便言“感觉有一种气息,排山倒海地到来。感觉一种喜悦,穿透地心。他们不是悄悄,他们明目张胆,他们不在水中潜藏,他们在枝顶上宣誓”(《舞动春天》)。为春所动,视觉激活,心胸敞开,于是故土风物翩翩而来。无论“青桐处处的小城,处处生根,吐翠,开花,含笑”的漫步老街所见,“仿佛四野的风都在为他打扇”那种暮登投子寺的惬意,“我已在山下寄居了十年,每一个晨昏,我仰望岚的变化,祈祷神迹慰我,予我以启迪,以顿悟,以羽化,以蝉脱,以灵光闪现,以涅槃”栖息凤凰山下风发的意气,还是“当雨滴落尽,我暗藏的心思汩汩涌出,在这里找到源头”的欣慰和自信;以及练潭老街“以一把青石板的云梯,将我渡进旧时光。云梯的两端,一头连着明清的月亮,一头连着现代的夕阳”的感悟,以及在秋月亭寻找到的“过去和现在重叠,我的脚步踏疼古人的某一年月光,一些阴晴圆缺,或者某种千年不化的兴叹”。作者将故土的诸多温存记忆,通过触景和行迹,从潜藏的、甚至落满灰尘的往昔发掘出来,抹掉遮蔽露出锃亮的光泽和诗意,虽然有那么些留恋的伤感,但格调丝毫不低沉,似有一种昂扬的精气神主宰。所以当他一路走来,渐行渐远,至贵池,逢贵池诗人,遇见老同事,又见秋浦河,“我住在一夜春雨叫醒的秋浦河,与倾城的桃花对饮。/春雨有一泻千里之姿,我有胡蝶翩跹之态”(《我住在一夜春雨叫醒的秋浦河》),物融于我,快捷打通,而营造的诗意更氤氲了我的视眸。当诗人走宁国,宿芜湖,穿芒砀,从芒砀山到凤阳,“我像那些夜行的动物,我像那些潜行的幽灵,我穿行在两个王朝的时光秘道/从一个王朝的开端去偷袭另一个王朝的开端!中间留有大雾、大风、水草和苦难人间”,一路娓娓行吟,忽有了对两个草莽王朝的历史反思。至于《查干湖冬捕》《在兵马俑一号坑》《咸阳古道》《龙栖地荷花》,“小船经过处,所有的目光都在敬礼,一万亩绽放的荷塘,一万亩飒爽的英姿”,自然对心灵的触动和心灵对万物的感佩默契为一,古典审美的辉光照耀、斜洒。此后,诗人在《云南,大巴车的摇晃》,临《苍山洱海的风》,《站在东方明珠上看大上海》,再《潜山行》,再《庐江雨中曲》,八方游走的感触都化为汩汩流淌的文字,潺湲在每一个键盘的敲响里,艳羡着我每一次握紧鼠标的拖读。
内心行走:由外而内不断逼近心灵颤动的涟漪
行走的意义,不只是开眼界,增添记忆和所知,更不是逢人炫耀的资本;而是激发心灵的颖悟,留下精神的文本。我很欣喜地看到诗人属于后者,当他在大地上行走,心灵的行走也如影随形。“今夜,我想去雨滴里的崔岗,也许还是无处躲开一滴雨的追踪,也许没有一间草屋为你开门,没有一块菜园种着你的果蔬/我如风而过……我的江湖涛声已远”(《今夜,我想去雨滴里的崔岗》),心灵震颤了,情感起风了,文字留下了一道道波痕。“我在水闸前坐下,看路灯的光影,那从高处泄下的光,照亮几颗沙子安静的呼吸,照亮一只蚂蚁回家的路”(《坐在水闸前》),唯其细腻和悲悯,让人读到了诗人血肉里的天地精神。在拖读此集的更多篇章里,我总感觉到诗人的心灵如一个大而深的水潭,自然万物的投影如一枚枚石子,哪怕轻轻一碰,也立即产生颤动和回应。诗人的眼光何其敏锐,内心何其敏感,他在《夜读》中“享受着孤独和敞开胸怀的书本”,能够“听到绿的骨头折断在枝头的声音”(《夏过完,骨头伤》),能够《心有灵犀》:“两条路,走着走着,碰到一起了,因为你也没抬头,我也没抬头,一抬头,哈,这不是你吗?”与朋友不期而遇,与恋人意外相逢,与心中的灵感猝然擦肩,种种想象见于言外。在向内行走的过程中,诗人渐灵性、渐虚幻,造像造境信手拈来,至《我用雨水的微光挂亮你花朵的屋檐》《红灯是今夜疗伤的药》《一杯老酒是给我安装了一个心脏》时,让我想到有人评“江南七子”之一的潘维诗作的话,曰“非法婚姻,无理而妙”。这几章也是他散文诗集中最能体现散文诗“美而幻”(耿林莽)宗旨的佳作。“一杯可以吞出泪水的辛辣,一杯可以咽下生死的销魂/一杯可以将离愁燃烧成熊熊的烈焰,一杯可以将细碎的心事浇成一条长河,一杯可以将低眉的守望灌得无处安放”……大有放读的冲动,可在静夜里,我只能一再压抑。
雕冰之心:化冷为热、化热为温,栩栩雕刻物理的纹路和情感的轨迹
太冷则无冲动,无冲动则无诗。太热则易冲动,易冲动则毁灭诗。所以化冷为热,化热为温,温是指温度,而且必须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做到这一点离不开学识和睿智。我不能断言诗人的学识,但从“雕冰之心”中足见他的睿智。“新的一天是重复的花招还是新鲜的实在?”(《清晨,大地》),对每一天都有憧憬,又都有怀疑;“那个沉静的蝴蝶,一声不响的向我飞来/一切都来不及躲让,一切都来不及梳理”(《蝴蝶向我飞来》),对蝴蝶扑火的怜惜透出诗人细慈的心思;他有“菊离指尖最近时,离温暖可能很远/菊离诗意很近时,离诗人可能很远/采有采的乐趣,被采有被采的悲欢”(《说菊》)的预见、提醒和洞烛,他有“慢下来,让疲惫和倦怠有个回望的高坡,有悠然自得的空旷和辽阔”的呼吁和渴盼,他《听茶》《听雨》《听自己》,“听到许多声音的汇聚,直到这些声音都一一远去/这个寂寞的下午,一杯茶在桌子上由热而凉”,一副诗人的痴迷。“河流被棺木抬到高处,超过了哀悼的视线”(《我的内心被雨水濯亮》),行到玄思处,他坐看《乌云》:
乌云的翅膀已经苍老,它落下无数的羽毛。
天空终于回到屋里,坐在窗前说话,声音穿透自己的旧装。
我一如从前的样子看着乌云变化。
乌云说着说着就闭眼睡去,隐向更古老的天空,神秘莫测。
光线站出来,指向一条路的边沿。
乌云抱紧大地的地平线。
我看见平川辽阔的悲凉和乌云跃起的泪滴。
禅虚,极静,又极动,顿时有了佛境。他陷入“镜子更真实,镜子找到方法论/水没有镜子认死理,水有无数变戏法”(《冰雕》)的哲思,也沉溺“骨头撑住雪花的笑容”(《做一棵山顶上的树》)的自足和冷傲。
跌回尘世,他有《堵在高架桥上》的窝心,有《被汽车拖进城的树》的隐忧(最后在公园里安了家,身上的掉吊水瓶留住最后一丝气息)和追问(在这个连根拔起的时代,谁能按住自己的命途),更有《电钻及被钻穿的爱情恐慌、挣扎》的搅扰和痛苦抗争。
逃离现实,他衍生了“天空有一张兽皮,它有炫丽斑斓的花纹”(《天空之皮》)的奇想,衍生了《身体内的泥块已然被女娲一掌拍醒》的妙思,衍生了《雷霆是我收藏的岩石》的穿越神话的浮景,衍生了《时光里有个虫洞让我穿梭》的悠闲和偷乐……他有博大的雕冰之心和高超的驾驭手艺,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白居易《钱塘湖春行》)时,忽又回归到对故土的眷念,“祖先的高岗,住居着父辈的骨头和挣扎的气息”,这是一代代人的宿命和抚慰,无须多言,底蕴已厚,深邃怆悯情怀已淋漓。
行走读书:游写生涯辙合了诗人履程和精神挣扎的路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古代知识分子共同的人生轨迹。诗人在代后记里说,行走和读书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读万卷书他没有罗列,从眼前的《行吟与雕冰》散文诗集也很难推断,但从他笔触所写地理看,行万里路已不虚言。古人有“三立”:立功,立德,立言。眼下诗人所为正是后者,也是古人以为的人生的最高境界。洋洋洒洒的一本行吟文字,一本心灵感悟,一本人生哲思,是他游写生涯的留影,也辙合了诗人应有的履程。其中恍惚、痛楚和迷惘,在无数诗人的描述里又添了一道描痕,而这一描痕指明的恰恰是60后这一代人精神挣扎的路径。
“思想是有意义的命题。命题的总体即是语言。人有能力构建语言,可以用它表达任何意义,而无须想到每一个词怎样具有指谓和指谓的意义是什么。”(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停止拖读时,我也未能梳理清《行吟与雕冰》散文诗集里涉及到哪些思想,又牵扯出哪些命题,我只执迷于诗人构建的一句一句的真实语言,囫囵吞枣,大快朵颐;偶尔细嚼慢咽,得其指谓之深义。理虽如此,但我又不得不说出我所以为的遗憾:在诗人的行走和行吟中,据实之笔较多,有游记散文的影子,拘泥于散文笔法,未能飘逸洒脱,无天马行空和更多臻于“美而幻”的散文诗至境;处处氤氲着诗意,可诗人在喜于捕捉之际,乐于得,乐于安放,乐于雕刻,随心信手,粗糙、重复、熟套和失当之处常蹦出来,破坏了阅读的美感;就其分集看,交叉、混杂、叠合未能避免,诗者思也(海德格尔),思之匠心落实还不到位。瑕不掩瑜,我仍为陈俊兄感到高兴,在散文诗百年到来之时,他捧出自己多年的心血和心血结晶的成果《行吟与雕冰》,即将付梓,我奉上区区之言,权当捧场,增加几声喝彩,升温一下祝贺的气氛。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8-3-4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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