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以鲜的金石写作

陶发美
在我的书桌上,放着三大卷《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它的作者就是向以鲜。尽管这一巨著不是我现在要研习讨论的,但我的思维突然与它有了联系。它的闪烁,让我看到了向以鲜诗歌的闪烁。
近读向以鲜的《短檠:32朵火苗》《唐诗弥撒曲》《人民的七种武器》等作品,我就看到了这种闪烁。我觉得,向以鲜的诗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他的诗就是勒石而生,是石头里的火焰;他的诗有着金石的质地和声音。正是这种质地和声音,让我沉浸其中,从而有了写下这篇评论的冲动。
记得小时候,我们小伙伴常在村头的山坎边寻到一种青灰色石头,拿到很暗的墙角里,或等到天黑了,一手拿一个石子碰击,就会看到火花四溅,那感觉很童蒙、很刺激、很美。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就是燧石。现在,我每读向以鲜的诗,不禁有碰击燧石的联想,也似有火花溅出。他的思想里似有一把不平常的刻刀,几番砍削,任何物象都得为他呈现格外的绚烂。
我们或会想起,一代女词人李清照在辗转流离中,与丈夫赵明诚共同完成了《金石录》,还写了《金石录后序》。这位易安居士算是与金石有缘,到了后半生,她的部分作品也显出一些金石气节,但总的看,并没有完全形成金石之声。那么,我说今日向以鲜的诗歌有金石的质地和声音,这首先体现在他的语言。他的语言简约、坚硬、刚健、锵然。用这样的词语来评价,也是石头的启示。
再就是他的美学倾向或立场。这在他的石刻编年史里也可找到答案。他按黑格尔的美学“三原则”,将中国石刻史划为三个段落:将先秦两汉南北朝时期题名“严峻卷”,将隋唐五代时期题名“理想卷”,将两宋至明清时期题名“愉悦卷”。我们不妨将“三原则”抽离出来,衡量一下向以鲜的诗歌。先说“愉悦”,黑格尔定义的是一种媚世而衰朽的艺术风格,用我们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娱乐至死”,当然,向以鲜是拒绝的。他的写作告诉我们,他正迈步在“严峻”和“理想”之间。他的诗是“严峻”和“理想”的熔冶和合奏。要说金石写作,他是有内在追求的。因而,以金石写作来认定其诗歌的美学和价值,是再合理不过了。可以说,向以鲜是中国金石写作第一人。
在我们的文化里,金代表了钟鼎;石代表了丰碑。但一般来说,金石一词,则是与器乐相联系的,代表的是一种声音。这意味着,金石是有形象的。这形象一定是充满力量的,也一定是占据人性时空的。但从音说、从乐说,金石又是清越、激扬的声音形象。无论是《短檠:32朵火苗》,还是《唐诗弥撒曲》,还是其他作品,都可感到一种金石形象的庄严和伟岸,而带给我们的,不乏生命的唤醒和警示。
我注意到,作者写在《唐诗弥撒曲》前面的两句诗:“我们的灵魂无处安放/就让它安放于唐诗吧”。这是一个极不平凡的引导。作为中国诗人,我们灵魂的故乡在哪里?还能在哪里?在唐诗啊!那些月亮、太阳、云彩、长安、胡姬、将军、剑舞等,都是伟大故乡的风景。尽管“弥撒曲”的原生地不在我们这里,它并不属于唐诗,但很明显地,作者受到了一种神性的驱动,他怀抱的是神圣的声音、信念的声音,是伟大唐诗的声音。伟大唐诗,才是我们永远的栖居地。
“在唐诗中发出重金属与鹰笛的合奏”(《凿像》)。作者所听到的声音,本质上,还是金石声像的一种呈现。就是说,他特别看重的作品,应该传出一种心灵的钟磬之声。我也注意到,他在“互文”里特别训释了一个词:“铨镜”,即铨衡和观照。可见,他是在以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与一个伟大的诗歌时代或对影,或互观。
“世上有这座山吗/空翠的山峦/只在唐诗中时隐时现”(《空山》)。是有这座山,还是没有这座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中已有了一座山;重要的是,他在深情地、智慧地向一个伟大的诗歌时代,不断地释放着一个个崇高的自我的精神幻像。
若说,《唐诗弥撒曲》还在悠远处飘荡,那么,他的《人民的七种武器》就是现实的驻足,它的诗声太亲近了。这一组诗的最高美学在哪?这要看它的艺术形象。我还是看到了他心中的那把刻刀,那把刻刀不是唯表象的,不是茫然的,而是唯良知的、唯使命的。这一组诗的不同之处是,每一首诗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事件,每一个事件都在酿造着他的诗情。确是,他的带有良知的刻刀功不可没。他并没有注目那些冗繁的东西,几乎去掉了一切琐碎的枝蔓,以至完全斩断了所有事件的缘起。他一挥刀,就奔着事物的内核而来,好像那些形象天然就在那儿,我们看不到,而他早早看到了。
于此,我又不能不说,当今诗歌,有一种现象是纠缠的、困惑的,即世人麻木了,诗人为何也麻木了?天地麻木了,诗人为何也麻木了?世人麻木、天地麻木,实是广大心的麻木、广大灵魂的麻木。有说,“哀莫大于心死”。诗歌已死,实是心死了。心死了,才是我们丢失伟大诗歌的根由。我在这里说,诗人麻木了,也是说,大片诗人之心是死的。那些抛弃灵魂的写作、抛弃良知的写作、机械臂一般的写作,还有诗痞子的盛行,而不惜糟蹋汉语诗言的文明,真是烦扰,让人羞耻。
然而,肯定说,向以鲜的一颗诗心是清醒的、是悲悯的、是英烈的、是战斗的。他的诗情,犹如闪电抽击苍穹,如此恣肆、如此壮丽、如此震撼。还肯定说,在他的诗里,可见伟大杜甫的形象。他所赋予的那种沉雄的、耸峙的诗歌声像,就是杜甫的声像,就是一代诗圣在现代诗语里的显现。
故说,《人民的七种武器》这一组诗的成功,不单是艺术的成功。它更在于诗人之心,更在于一颗诗人之心的伟大存在。
作者在题目里写了“人民”二字,可以想象一下他的沉痛而肃穆的时刻:“斧头上的鲜血/不是来自孩子们的血管/而是来自斧头本身/不断从锋芒的内部涌出”(《斧头》)为了担载一个母亲的全部疼痛,他很想将“一把斧头”从一个血腥的现场,抛到一个文明的现场。他真的不想看到“血腥”,而只想看到“光芒”。
在这里,“人民”是谁啊?它不可以是一个总被抽空、总被劫持的概念。“人民”,也是人类。“人民”,也是你、我、他。是“人民”,总该是幸福的。但你、我、他中,还有多少是不幸福的,还有痛苦的,还有在屈辱下生活的。在《人民的七种武器》里,“人民”与“武器”几乎同一了;那里的斧头、钉子、农药、拳头,还有“不是枪的枪”,还有“一杆秤和西瓜刀”,等等,都有了“人民”的意义。
“人民”是对付敌人的,也是捍卫自己的。可是,有时不得不对付自己,不得不杀死自己,不得不将自己连同生活一同杀死。我们捍卫尊严,却又踩踏了尊严;我们爱着,却又摧毁了爱。向以鲜以诗的名义,以自己独有的方式,为民立言,为民而诗。他写出了这个时代,我们最想看到的人民之诗。
最后,我要说一说他的长诗《我的孔子》。从其写作过程看,他有过海量的阅读和极为深广的思考。可不可以这样说呢?他要唤回的不只一个孔子,他的每一节诗里都站着一个孔子,每一节诗里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孔子造像。《我的孔子》就是一座恢宏的、文字的、诗意的孔子群像馆。
我想起了那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是流逝的,又是永恒的。这是孔子的一个宇宙观,也是一个宇宙级的悖论。悖论,是伟大真理的母体。时光无情,但它不会无情到漠视光辉的东西。时光带不走孔子,时光里尽有孔子的光辉。
孟子说:“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①十分巧合,这里的“金声玉振”,就是金石之声。在孟子的心中,孔子的德行和学识,就是一座“集大成”的金石般的声像。
向以鲜也是看到了这座“集大成”的声像。也恰好,他的笔锋,他的刻刀,天然般有了一种大音的集纳和散射,也是金声,而玉振之也。
 
①见《孟子.万章下》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8-3-7 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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