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洲的诗

(30首)

 
狂风
 
只有狂风能让我认识自己
沙子给我皮肤的感觉
声音与我对峙,碎石告诉我
人应该拥有多大的痛楚
而树木,为我示范弯腰、躲闪,以及
将风打倒
 
只有狂风能叫我热泪盈眶
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有停止
石头还在挣脱山峰
水在坚持上岸
尖利的枫叶还有能力涌入我的血管
血小板一样狂舞
 
只有狂风能与我心心相印
让虚伪的世界开始狰狞,露出
本来就有的牙齿
让山的一部分变成地,让地的一部分
变成风,让风的一部分变成野兽
让我知道这个冰凉的世界
还有鲜血
 
只有狂风才能让我内心宁静
让我能用疼痛,抚摸世界
河流长出枝桠,山脉交换坐姿
许多人不喜欢见血,但我
知道狂风被打倒之后
有多么的伟大
 
 
心愿
                       
把多雨的江南
看成我的忧伤
如果陈独秀和鲁迅是两条江河
 
把多难的犹太人
看成一群萤火
如果爱因斯坦是人类的黎明
 
把狭长的智利
看成一行诗句
如果聂鲁达是一个童话
 
把我昨夜的梦
燃烧成一柄火炬
如果世界,总是那么黑暗
 
 
伤逝
 
书页里的枫叶终于瘦出了叶筋
窗外河中,仍在雨打浮萍
想春夏秋冬这四个姊妹
劫持了多少风花雪月的事情
 
不知砚池还能否舔起旧谊
料定沙滩早已勾销了脚印
想东南西北这四个兄弟
藏匿起多少秘而不宣的小径
 
现在,你的思恋还在吐出春絮吗
只想知道方位,不必了解远近
此刻,我的心情又在哪片草原上放牧
不想说尚能饭否,不愿提有无凋零
 
如果相赠一匹白马,嘱我来者可追
我会递还马缰,宁愿独坐山林
如果煮起一壶香茗,邀我对月成影
我会请来山风,先将往事掸净
 
 
小笼包
                    
吃小笼包,要弄只醋碟
不是讲究,生活本来就酸
这是小小的匹配
 
小女孩,叔叔不是骗子
也不会领你到别的地方去
风太大,你卖的花都枯了
叔叔只想给你一个屋檐
但是叔叔的屋檐很薄,只能让你
避半个钟头的寒
 
包子的馅儿真稀
这个老板不厚道
可是天下老板又有几个厚道
他们举牌子捐灾区的钱
都是从我们头上刮去的
叔叔要干十二个钟头
还是没钱,所以叔叔没有厚实的屋檐
 
叔叔不吃,叔叔看你吃
叔叔的女儿同你一样大,三年前
跟她妈妈走了
 
叔叔先走,你吃完自己离开
不过,花别卖了,没人买
这个时代
冷得太早
 
 
嵊州马寅初故居:悲剧与正剧
 
一生喜竹,虽然出生时的那张床,是木头做的
现在我就在他母亲房里,摸着黑色的床柱子
我摸着了
一把骨头
 
一生喜走快路,他蹄声如鼓
马年马月马日马时出生,又是马姓
这“五马”的响声,是他一生的
命运箴言
 
脚步过快,骨头又硬
悲剧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我指的是我们中国——
旧中国请他去息烽、歌乐山就座
新中国请他戴稳“反动”帽子
 
在竹子于春天拔节的时刻
我听见他这样说:“明知寡不敌众
自当单身匹马,出来迎战
直至,战死为止”
我听见他的声音,跟啪啪作响的拔节声混在一起
 
他当然知道,悲剧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
马识途
但他,依旧把一根竹子,削成了
人生唯一的长矛
 
在他快满一百岁的时候
国家为春天恢复了名誉
所以我愿意在青竹茂盛的季节
走入浙江嵊州的这片竹林
 
让我,凭借着这把骨头的坚硬
断言,在中国,所有的坚冰,最终都会融化为春天
所有的悲剧,最终,都是正剧
 
这句话,是一个姓马的人
在马年马月马日马时,告诉我的
用他的最为喜悦的哭声,就在他
母亲的床上
 
 
自由钟
 
那是一股最像风的钟声
它扑向最广阔的原野,越过教堂和农人
越过喘息的血迹斑斑的城镇
那些城镇的绷带还没有拆除
 
它甚至越过了崭新的国界
国界新鲜得如同婴儿的脐带
它同时扑向大西洋和太平洋,它的强大的翅膀
一路煽动铜钟上的铭文:
“以各方土地之名,宣告自由!”
 
它正是以北美土地的名义,宣告
印第安历史的中止和英国殖民史的终止
沿途的人们,你们痛哭吧
在费城独立宫的顶端,一口颤抖的发疯般的
铜钟,正在宣告时间的开始
 
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1776年的回声,仍旧有如此的疯狂
在这个国度说到风,说到声音,说到时间
说到要用铜和血来捍卫的东西
那就是说到自由
 
拉动钟绳吧
这个字眼的疯狂,足以
震耳欲聋
 
 
不能原谅
 
那年的春天我始终不能原谅
夹带的蛇与虫子过多,梅雨太长
霉菌在屋角长成森林
尤其不能原谅那场毫无征兆的山洪
大哥大嫂你们在天堂好吗?
 
汇款被邮电局退了回来
那一年的屋顶、猪栏、木桌、狗、鸡
都是泥浆里汹涌澎湃的石头与沙粒
牙牙学语的小侄儿,你在天堂好吗?
 
哪怕逃过一劫,我也后悔去城里打工
钱不是最要紧的东西
我多么喜欢炊烟与腐草的香气
至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上路
对门的翠莲,你在天堂好吗?
 
 
曾经是两扇合拢的门
                              
现在只有靠你撑大了
在我空出来的地方,请填满你的沉静
你要站成一个大字,勇敢一些
像曾经拉着我的手一样,把门框四边的缝隙
全部拉紧
 
曾经是两扇门,有各自的门轴,甚至有
各自的争吵不停的门环
但我们,连叹气都那么默契
夜晚,把陌生人与风雨挡在门外
白天,护住所有的柴米油盐
 
一根逐渐磨损的门栓,让我们
这辈子,成为同一个身体
这种睡觉的方式,人所共知
 
现在你的叽叽嘎嘎
只能是一个人的埋怨了
歉疚的是,我不能再跟你斗嘴或者唠叨
那是多么愉快的春天和秋天
我们有皱纹的脸皮上,经常搽着花粉
 
我的空缺,是由于上天的需要
你不必深究了
天堂虽珠光宝气,或许也缺木材
人家有人家的职责
 
我曾经捎话,让另一扇门替代我的位置
但你,依旧把自己撑大了
你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老了,但你
这么单薄的身子,又扩大了一倍
 
方方正正,依旧是一个身体
依旧让门框,感受饱满的力量
依旧是,一个家
无非是,那根磨损的门栓,已经换成
你深深的锁
 
只有你倒下的时候
一个家,才散架
那一刻,我会来接你,拄着我的
门栓
 
 
冻疮女孩
 
冻疮女孩,只要到了春天
你的冻疮就好了,这是你的妈妈跟你说的
你妈妈怎么会骗你
 
到春天,嫩嫩的桃花瓣儿就会做成你的
光滑的皮肤,烂肉全让黄莺儿叼走
一定是这样的
 
妈妈和爸爸半夜里才能回家,他们
从城市的管道里和隧洞里回来
他们倒头就睡,他们连呼噜都像下水道那种
沉重的冒泡,他们哪有时间给你
热水泡脚,再说,热水又在哪里
地下室连冷水笼头都没有
 
冻疮女孩,妈妈说的是对的
春天可好着呢,无非就是迟来一点
也许春天跟你一样生了肿肿的冻疮,鞋子不合脚
再说,春天怀里的那群小黄莺儿
还没有学会吃腐肉呢
 
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你
因为你小,还听不懂
我们这个社会冻疮很严重
祖国,烂了一块肉
 
 
完整的月亮
 
我腮边那颗眼泪
如果可以剖开,剖成两半,那么
一半是故乡,一半是她
 
去年开春她就回去了,她说
喜欢家乡那颗没有尘土的月亮
孩子嚷着要妈
一声妈,就是一道刀伤
 
我何尝不会哭“床前明月光”
只是,大风吹过庄稼地,我没法听见
纸钞的声响
纸钞是男人的刀伤
 
我腮边的泪珠,哪能剖开呢
自去年开春,它就已经是一个个
完整的月亮
李白啊,我的兄长
 
 
今夜溜狗
 
今夜,他们又会选哪个桥洞安身
那个老头,和他一脸鼻涕的孙女
天开始下雪,我能同时听见雪的声音和祖孙俩的声音
 
以及,那只他们放置硬币的铁碗的声音
社会的不太柔软的爱心,永远停留在硬币水平上
而且,永远只有百分之二十
 
是一尊城市雕塑吗,我每天路过的那个巷口
老头,始终跪着
孩子,始终坐着
 
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戏,孩子与她的鼻涕
都是租来的
 
反正,今夜我难以成眠,我像遛狗一样
遛着我左嗅右嗅的思想
 
我怎么会听见雪的声音呢
怎么知道这个世界是在增厚,还是在融化呢
我抽抽鼻子,我嗅不清
 
黑夜布满桥洞
雪打在地面,发出硬帀的声音
我的嗅来嗅去的狗,也是时代的雕塑
 
 
听人唱歌
 
她歌声沙哑,不好听
有点像鸟儿翅膀噗噗的拍击
但坚持唱着,一首接着一首
如同飞鸟,一程接着一程
 
她的歌,貌似天空传来
实际上,是在过街地道里
行人匆忙,都不看她
 
她靠墙而坐,背着一个孩子
她的歌声里
都是过客的喜鹊
都是自己的乌鸦
 
 
成长
 
人生是在黄昏练就的
不信,你伸手来摸我圆润的脸颊与弥勒的肚皮
你不会摸到一线棱角、一根刺
 
鹅卵石,这是我的宿命
没有他法
时间是中国的一条河
 
现在,连一尾白壳小虾
也能打我
 
其实,出世时分,我也有色彩
非常耀眼,甚至还有声音
有爆炸般的速度,以及
帝王思想
 
甚至还听见母亲分娩时的欢喊
你飞吧,我的儿
 
我坚持微笑,这是风度
尽管日夜都有泪水,淌遍全身
 
 
榨取
                           
习惯了,用夜灯与晨鸣
做阅读的开关,有时候也用呵欠
 
下棋是偶尔的,但坚持以黑白的直觉
堵截人家和突围自己
 
当然,喝茶是功课,青山与流云需要细嚼
也喝咖啡,小心搅拌西欧与南美
 
每到井口,就想过去,俯身看看自己
摸摸蛙跳的心脏
 
一般来说,春雨有多少希望
我也有多少努力
 
在思想的搓衣板上,一辈子
洗涤生命
 
最后,穿一身最干净的衣服
上路
 
 
五月的咏唱
                                     
不难,只是用前脚掌和后脚跟丈量祖国,这是例行公事
我只是驮着沉重的祖国一路行走
不难,我只是一边咏唱一边哭泣
中国人,命该如此
 
沿途只是看见一些沦落的妇女、一些稚气的矿工
一些被打黑了脸的空气
案卷销毁后的那堆灰烬
一群钻出土地的作物发出重金属的光芒,一串
精准扶贫中被精准设计过的数字
 
只是看见
朱门内的一些花天酒地、朱门外蹲守的一些狼狗
只是看见,一个收容干部长久盯着我
目光稳定得能压倒一切,尽管他家昨日也被强拆
 
不难,我只是一边咏唱一边哭泣
踩着硬实的GDP前行却一路歪歪倒倒
一只五月的蜜蜂蜇肿了我的舌头
它酿的蜜是血
 
我想把我驮着的东西卖了
这顽弥得像石头的东西,没有任何透气孔让我喘息
可我又怎么舍得
我刚趴在河边饮水,下游就有一片血色
 
那只蜜蜂,把我的舌头蛰肿
我这曲神经病似的五月咏唱,已经肿成
一部史诗
 
 
又到了灶神爷上天奏事的这一日
 
不要贬低那个有着大铁锅的灰暗的灶头,那个
灶墙上,守着一家的灶神爷
生活再无足轻重,也须有
一个小小的饱嗝支撑
注意,又到了灶神爷上天奏事的这一日
 
即使把这根鲠直的烟囱,形容成
我们民族的脊梁,亦无大错
炊烟便是骨髓
几千年了,上苍凭此理解中国
 
打着铁补丁的乌黑的大锅,一直煮着
合家几十代的泪花
加点辣椒,某种红色的梦
让生活,瞧上去好看
 
可以说,几千年的方针、政策、条文
都是这口大锅煮熟的
多少圣旨与著作,成为点火纸
 
经常焦糊,经常忘了添水
那一刻,灶膛里就出现兵火
铁补丁就是这么来的
 
又到了灶神爷上天奏事的这一日
哪怕不开口,上天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所有的祈求都不会离开一个饱字
中国的谜底,不藏别处,就藏于齿缝
 
不要贬低这个灰暗的灶头
把油腻腻的锅盖掀开
全部的哲学、美学、儒释道,都煮熟了
让灶神爷先尝一口
他上天奏事的这一日,性命攸关
 
真没有别的奢求
下面不见兵火,中间是铁硬的补丁
上面有回肠荡气的饱嗝,如此
我们民族的脊梁,就直了
 
 
病房明白人
 
别看乌云像存款那么厚,不经花啊
哗哗哗一阵,全没了
现在你看,太阳把金子挂上每一棵树了
晃晃的,多好看
无非就是晚到一点嘛
 
我早就说今天会有太阳的
病房外面那十几条短裤都会干
你就别再操心屎啊尿啊那些事了
 
家底全给了医院,也不算个啥事
攒钱防老本来我们就准备着
老头子闭眼先休息吧
再说兄弟姐妹那么多还能挨个儿借呢
 
大夫,我老头子刚睡着您千万小声点
您说啥进口药我打钱还不行吗
知道你们医院要造楼
只要不把我们老百姓吵醒,比啥都强
 
 
一切都是暂时的
 
一切都是暂时的
别看春天像污水一样流得到处都是
群花烂艳,甚至还有蜜蜂在表演那出找到爱情的狂喜
那些秀才的舞蹈一向优美
 
地图上的房子、树林、小纸旗,全可移动
河流更是可以,只要买通峰峦
甚至三山五岳也行,无非是功夫大一些,要点燃地震
三四根经纬线一搓,不就是*********嘛
一切都是暂时的
 
哪怕一朵大红的花,开上了光荣的胸襟
胸膛里那种狂热,也是暂时的
冷空气就要来了,那颗心其实知道
所以左心房与右心房都关着门,紧急会议接二连三
 
一切都是暂时的
蜻蜓也摇着翅膀赶来叙说平安了
但我怎么看也像是警用直升机
 
我佝在屋子的一隅敲键盘,懒洋洋的
龌龊的文字也是暂时的,这我清楚
它们马上就要另换一副面孔了
就像一批苍蝇成群飞起,又在另一个季节
成群落下,毫不稀奇
 
 
轮回
 
这一番轮回早已注定
我忍着剧痛,带母亲去找一个新家,她的归宿
这就像许多年以前,她为我的婴啼
于剧痛时分,找着了一个新家
 
去墓园的路程这么漫长
我泪水的湿地里,回忆的蚊子大批飞起
嗡嗡营营
由于双手紧捧着红锦缎盒子,我无法掸开它们
 
其实也不算新家,父亲十六年前便搬入了隔壁卧房
只是第二把钥匙,今天启用
蚊子飞走的时候
我就听见了父亲下床的咳嗽,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急
 
离散就是团聚
泪花就是泪水浇开的繁花
蚊子走了,蜂蝶会来
 
我终归也是要在父母房中跑进跑出的
如同小时候
小时候的温存、赞许、呵责、牵手走路
是一辈子不舍丢弃的东西
 
嗡嗡营营,回忆的蚊子再度飞回
尖利的刺痛为什么不选皮肤,要选心房
 
对于这个世界,我也很想学学蚊子的尖利
很想刺穿一点什么
我嘴巴的锯齿,也可以是钥匙的形状
可是父母已经把门关紧,很警惕我沉湎于生死
 
“别再做功课了,早点睡觉”
我小时候他们就这样说
 
在我泪水的湿地里,不光有蚊子飞动
也可以有爱情丛生,蜂蝶疯长
一个人可以羽扇轻摇,踱着他应该踱完的方步
一切的轮回都已注定,那就
享受活的泪水吧
 
这世上
所有的钥匙,都是善意的谎言,只有
锁是真实的
 
 
我总是在运筹帷幄
 
我总是在运筹帷幄,而你们看不见
知道我的肚子是个中军帐吗
令箭满地
 
我的心脏,会沿着肋骨的弧线
慢慢走到肺的附近,大胆授予自己
夕阳的荣誉
 
我的肝和胆,一直在派遣新鲜的血液与胆汁
与每一根骨头,与臂肌,与腿肌
商议如何协调力量,致敌最后一击
 
你们看不见我内心的喧哗
我周身血管如大小驿道,皆是传令兵急骤的马蹄
而细腻的皮肤垂直分布,始终保持
帷幄的质地
 
就如同大自然
云的奔突、风的腾挪、候鸟的栖落与惊起
就如同战争,用蜡笔
反反复复涂抹土地
 
就是这样,世界的颠三倒四,都入我眼
这六月雪、腊月雷,这斗转星移
就如一些美篇、若干金句
我每日铭记于心,暗自欢喜
 
你们看不见
我全年保持青春的秘密
你们看不见
我每天与世界交换俘虏,点数男女
 
 
南京总统府,总统办公室
 
总统的办公室,跟我的办公室差不多大
只是他的办公桌是斜放的,看上去空间稍大一些
他多挂了一幅中国地图
 
他桌上只有两部电话,这数目
跟我的也一样,只是他可以接通陆军总部或者情报局
在我,不敢想象
 
我与他祖籍都是浙江
我一般都是在江南杏花雨里琢磨诗歌,而他
则琢磨长江防线、扫荡、清党
琢磨东北、外蒙、西藏
 
他不嗜烟酒,口腔洁净
但常说“娘希匹”,这有点不祥
这也解释了,不明不白的中国历史,为什么
总是选择他这洁白的办公室撞墙
 
他走了,在大陆仅留下一间办公用房,供人打量
而一个诗人的结论是:
最终,他没有把中国打造成一首诗歌
其他,无法联想
 
 
颤栗
 
不值得奇怪,国家已经开始颤栗
战争进入了动脉
每一颗肺泡都在等待爆炸
 
我在街上看见了军车
还有钢盔,一些移动中的惊恐的眼睛
乌鸦在高楼后面集结
它们的第六感觉已经出现腐肉
 
我事后当然知道,这一枚扎着红色导火线的
书签,夹在了历史的哪一页,只是
我的血热了又冷,冷了又热
一滴也没有
流在应该流的地方
 
 
我的解渴是上帝允许的
 
我对雨的渴望已经太久,我并不想为此获得同情
同情还是每天发生:你听,假惺惺的雷声
从西面一直敲到东面
但是,我的小溪呢,我的江河呢,我的大海呢?
 
挤不出一点水分的雷声,你自娱自乐去吧
你以为嗓子冒烟的人,就没有一点智商吗?
 
我对雨的渴望实在太久,哪怕只有一小勺也好
这事关权利
听见没有,事关权利
我的解渴是上帝允许的
 
虽然,我近旁的树叶没有响
我心底的声音也没有响
我只是把舌头久久伸在嘴巴外头,像一条狗那样
上帝轻抚着我的毛,他很同情,但是
他的劲,没有用到点子上
 
热哄哄的时代照旧
天依旧维持着天的假模假式,继续
把闪电和雷声里的水分抽干
让人间空转
 
我的解渴是上帝允许的
但上帝不允许我越级上访天庭,怕我出事
他只看着我把舌头伸在嘴巴外面,趴着
像一条狗
他只是表达同情,他的劲没有用到点子上
 
难道上帝是想迫使饥渴的人自己打雷自己下雨吗
以骨头做槌
以鲜血倾盆?
难道上帝没有分析过中国人的国民性吗?
我只是把舌头久久伸在嘴巴外头,像一条狗那样趴着
上帝难道没有看见吗?
 
老实说,大雨倾盆的那一天,是可以预见的
那时,我可能已经死去,吐着我的
僵硬的舌头
雷与电的法事,那一天,会做得很热闹
仿佛都在期起劲地证明,我的解渴,人民的解渴
是上帝允许的
 
 
化蛹成蝶
 
生活真要得不多,有时候,只需要
一针孔的缝隙
你看,咬破茧壳的那个瞬间,全部的天空
就涌进来了
 
只需要使一丁点力,只需要软弱的喙
只需要季节在暗中教唆,哪怕
只在第六感觉里
 
把眼睛举起,看看,外面有这么多的云彩
有虹霓,有叶子,有哗哗的水声,还有这么多
轻骨头的等待撩拨的的花朵
 
甚至有爱情,有另外一只蝴蝶
她美丽的弯尾巴,可以卷得天翻地覆
 
不要抱怨黑暗过长
关那么久,也属必然
软弱的躯体与软弱的思想,都需要成长
毕竟,壳子外面的气候,一直都在
默默策应
 
有时候只需花一丁点气力,一辈子
都得到了补偿
 
 
黄果树瀑布的逃遁办法
 
我想把这一处哗哗作响的自然景观,搬进人文领域看一看
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它把所有的中国人,都变成了
孔子
 
“逝者如斯夫”
还能再说什么别的话
 
贵州最知道自己多山少地,最知道自己的生存境遇
所以要立一块警示牌,一面液体的镜子
 
看看吧,时间会发出这么大的响声,会这么的汹涌
这么的快,瞬间粉身碎骨
 
可以留个影,拿回家,挂在墙上。说明这一生
就是一瞬间,就这么触底了,而且也没见怎么反弹
 
还能怎么样,粉身碎骨前的一生
就是一瞬,你我一样
 
逃遁的办法之一,是叫得很响,声嘶力竭,如狼似虎
瞬间精彩,最好再拉一条彩虹垫背
 
逃遁的办法之二,那就是孔子。他粉身碎骨之后
仍隐隐约约回响不绝。至今。被人挂在墙上
 
 
新加坡,莱佛士登陆处
          
英人莱佛士,是怀着一种心计踏上这块土地的
并不在乎上岸时候,那天,他的靴子
是否一路踩扁野花,甚至,有没有踩死那支
来不及逃遁的蜥蜴
 
他上岸时候,已经怀着一份莫大的心计
兜里计划书很厚。这块土地在他眼里,早已
不属于野花、蜥蜴和热带雨林
对大英帝国而言,它是一个伟大的港口
 
地球有一个锐角,它是锐角上的尖尖
当然,暂且可以不说,它是皇冠上的明珠
 
规则、航线和法律,将使这块土地迅速升起桅杆和信号旗
每朵野花,都要学会英语和文明
野蜂干活之时,将使用礼貌语言,不用鼻腔说话
 
至于这里的苏丹有可能突然把土地掖回口袋
可能讨价还价,可能吐沫横飞
也都已在预期之内,但是,这些都将是过去式
土地应该是英国的,这很明确
 
文明世界野性地撞了过来,这是时代规则
这块土地,必须迅速撞成新加坡
他的计划书的封面,是一面英国国旗
 
英人莱佛士,是怀着一种心计踏上这块土地的
他文明,虚怀若谷,野心勃勃
他上岸的时候,除了野花与蜥蜴哭泣,其他
什么都笑了,包括那位
后来终于献出了土地的苏丹
 
 
胡志明市战争博物馆
 
对一个始终坐在准星上的民族,我要表示最大限度的同情
他们穿戴斗笠与扳机,在换弹匣的间隙里谈恋爱
他们连谈恋爱,都简捷得像喊口令与报数
洞房都设在猫儿洞里
 
对付法国,然后对付美国
跟我的祖国也有很大一段的对付
他们360度转动准星,他们习惯于把战争
做成寻常的外衣,常年穿在身上
 
对生存的忧虑是如此深重
他们把生活的杯杯盏盏,全当作手******扔了出去
 
与美国的厮杀尤为惨烈,他们付出了
整整三百万条命,还付出
数不清的断手、断脚、碎裂的耳膜与眼珠子
他们郁郁葱葱的椰子林里,都是坟墓,甚至万人坑
所以我在越南不敢买椰子,那是骷髅
 
战争的绞肉机把越南整个儿投了进去
之所以连许多美国人都愿意乘飞机赶来这里参观,就是想
弄清楚这台机器究竟是怎么运转的,以及最终,如何
在当地自我爆炸
 
看看脸吧,每一个离开这家博物馆的人,包括我
都对战争表达出了恐惧和厌恶
这类博物馆,才是值得我们盯视的准星,可以
把所有战争都置于靶心
然后扣动扳机,连续击发,在残破的十环里
寻觅和平
 
 
道路与声音
 
这一边,拖拉机从上往下开,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手,歪戴着帽子
抽烟,啪,啪,啪
 
这一边,拖拉机往上开,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手,抽烟,啪,啪,啪
 
越开越近,越开越快
来不及啦
 
砰砰,咣当,咔咔咔,轰轰轰
噼里啪啦,乒乓乒乓,咣咣咣咣
嘎嘎,轰轰,叭叭叭叭
 
女儿大乐,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于是又讲一遍,乐此不疲
因为那年头住在市郊,女儿常见手扶拖拉机
 
现在女儿做了电视制片人
每天晚间,静静的,我用电视遥控器
听着她作品里的声音
 
砰砰,咣当,咔咔咔,轰轰轰
噼里啪啦,乒乓乒乓,咣咣咣咣
嘎嘎,轰轰,叭叭叭叭
 
生活与人性
歪戴着帽子,抽烟,啪,啪,啪
 
我熟悉手扶拖拉机,也热悉中国道路
总是这样
人把生活,开得疯快
 
 
朋友,朋友
 
让我们握手,朋友,用虎口感受彼此的脉搏
让我们喝茶,用履历
交换血里的盐
 
发现彼此的足迹大多重合
左边五个脚趾:唐宋元明清
右边五个脚趾:东西南北中
夏夜,拍死一只血蚊子
我们一齐说:又倒也,一个仇家
 
愿去少林参禅面壁,愿去黔南夜观北斗
不是嘴巴说说
可以立马去购机票,就这么牛
 
不必说初次见面,早已是同气相求
一碗碧螺春就照见
咬过你的那只蚊子,也咬过我一口
 
握手,朋友,今夜我们只茶不酒
明天你我天各一方
这一别,只怕是,又隔唐宋元明清
未明东西南北中
 
我的剑,然而,明明白白
已插入了你的剑鞘
你给我吟的那句诗,也已成为
我的治不好的咳嗽
一声朋友,就这么牛
 
 
扑网,一九七八(散文诗)
 
叫我现在形容一九七八年的那种深度与高度我都有点后怕。铁丝网上那种带刺的凶狠,那种奋力举起一床床棉被扑向长城般的荆棘,然后,让希望开始攀越的绝望!那种狼狗、子弹与喇叭的警告,那种鲜血顺着脖颈与脊背的噗噗有声的流淌!
叫我现在形容饥饿、褴褛与群众专政这些字眼,我都有点后怕!我只看见,那种绝望的眼睛在三更天里的蛰伏,然后,狼一样的扑网,然后,枪响。
即便我现在写诗,农民兄弟也在一个个地倒匍于我的诗行!想来后怕,三更天,血花飞溅,如同一大批残破的月光,倾泻在咫尺香港的地方。
写这首诗我坚持少用标点符号,那是子弹形状,也是我泪滴的形状。
女士们先生们,一九七八年,我不光是指充斥于广东宝安的那种尖叫、仓皇与前赴后继,也不光是指北京邓小平一个人的胆量。
哦,一九七八年,北方京城的争论、吵骂、政治帽子的凶狂!
哦,一九七八年,我的饥饿,我的农民,我祖国南方的隔绝资本主义的铁丝网!
是的,我就是指一九七八年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一个民族与一种希望的集体扑网:背脊上,子弹的声音如喇叭花一样怒放!
是的,我就是指,一九七八年的烈火中的惨叫,一只企图涅槃的痛苦不堪的凤凰!
一九七八!一九七八!
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我,还是要坚持寻找,坟墓,那种有如喇叭花一样从中国土地深处伸出的手掌!底层百姓的誓不回头的集体扑网,被狼狗与社论猛烈追逐的历史——中国的伟大的改革开放!
我理解在街头在公园里叙述的种种惆怅,理解咳嗽的空气与泛着胃酸的河床;但是,比起饥饿、寒冷与那道会像血管一样喷血的铁丝网,我还是要与一九七八蹲守在一起,要伸出我的颤抖的手,烤着一九七八的火盆!
我已经认出来了,这不是火苗,这是霞光,是一个国家的喷薄的东方!
多么好啊,一九七八,后面没有了狼狗,前面消失了铁丝网!
多么好啊,一九七八,在世界的运动场上,一个民族,如夸父逐日一样,弯道超越,蒸蒸日上!
流派网周刊网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