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蚀》里的一个被掩埋者却是不能忽视的

陶发美
“每一个没有黎明的白日,
每一个白日就是它的黎明,
万物
在场,空无标记。”
 
以上诗句是在保罗.策兰诗集《暗蚀》里读到的。单看这样的句子,很费解。若是联系诗人当年的处境,则可看出一些因由。
1966年和1967年,保罗.策兰曾两度住进巴黎安娜精神病院。这对于一个诗人意味了什么?其生命低潮可想而知。住院期间,他一直在写,但实在难以成篇。他的每一首诗都不能很快定稿,多是数异其稿,最多的一首诗出现过20几个手稿,还有最终没有定稿的。就是说,他处在一种想竭力呈现而又难以呈现的状态。尽管他摆出了某种“对抗”的姿态,也释放过所谓“战斗的忧伤”,但整个作品的表现是断片式的、呓语式的,很难看到以往那个在语言间奔涌着自信的策兰。可以说,巴黎安娜精神病院既没能让他的身心健康起来,也没能让他在自己的诗句上再次站立起来。
要说他一定写了什么,我以为,可以用他的一句诗来概括,就是“分裂的思想乐章”。
 
“分裂的思想乐章
书写着无尽的双重
纽结,从熊熊燃烧的
零度之眼穿过,”
 
为什么是“分裂的思想乐章”,而又是“双重纽结”?为什么是“熊熊燃烧”,而又是“零度之眼”?这里虽然看到了一种难以排解的压抑感,但他的心理既不在一个凛然向往的状态,也不在一个傲然打开的状态。一个人在理想与现实不可调和的情况下,其生命情态是个什么样子?就是强烈的希望和放大的绝望之间的争夺和缠绕。
在整部《暗蚀》里,策兰很不愿意提及“精神病院”这个词,只有一次提到了“安娜”。而多以隐语的事物来作转换或置换。由于其心理的“暗蚀”,使得他的句子失去了直接修辞的魅力;不由自主的,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一些过度掩盖,过度避开的东西。
我赞成一说:词语是灵魂的居所。但也要看到,不同的词语是不同灵魂的居所,纵使是同一个词语,也不等于是同一个灵魂的居所。要说《暗蚀》里的词语是策兰的居所,却难免疑问:他的灵魂是否真的住了进来?如果说,从一个人的词语里,我们很费劲地去寻找他的灵魂,不仅费劲,还劳而无功,那么,这样的居所就是不适合的、不理想的,甚至说,它是不存在的。说到策兰,他即使把居所搭建在那儿了,可他的灵魂也是游离的、迷离的,或完全的飘落在外。
看看他以《暗蚀》为题的一次写作:
 
“暗蚀了
那钥匙的权力。
獠牙统治着,
从白垩的痕迹而来,
对抗人世的
分秒。”
 
据译文介绍,“钥匙的权力”源于圣经中的“天国的权力”;“白垩”,即“白垩沟”,以影射纳粹屠杀犹太人后抛尸沟壑。如是译文解释的,那么,信仰的“暗蚀”、曾经的血腥等等,所带来的压迫感必是巨大的。他在怀念什么?他要讨伐什么?他一直在反对什么?通过译文注释,我们略知一二。但是,若没有这种词语背后的帮助,我们将一无所获。
因而,在《暗蚀》里,词语是小于灵魂的。我们汉语里有个词,叫做“词不达意”,其实也可以转到这个意思上来。应该说,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在词语里去找寻灵魂的。很多时候,词语们并不善于做好我们内心的仆人。我们也不是时刻都能应从内心的号令出击。我们太胆小了,太顾忌了,还不得不自欺欺人。词语们有了粉饰,有了退缩,其忠贞打了折扣,成了最平庸的表演者,而终不可能赴命于灵魂。
当然,轮到策兰,我们也只有尽可能地去寻找其词语的赋予、词语的秘密。从词语进入,去了解策兰和他的诗,虽十分有限,却也是别无选择。
“每一个没有黎明的白日,/每一个白日就是它的黎明”。在《暗蚀》里,像这样的词意还算突出。这里有两个时空概念:一个“黎明”,一个“白日”。“黎明”和“白日”没有分界,它们相连在一起。从写实而言,这是对“精神病院”之白色恐怖的一次速写。
对于一个精神患者来说,黎明和白日,并不展现祥瑞之光。它们都是白,似乎没有黑了。我们可以理解为,他在抒写白时,黑是前缀的,也是幕后的。由此让人觉得,这个白是黑的一个翻版,一个加载。这个白格外乖张,格外是另一种笼罩。要说白与黑是一个巨大魔窟的两面,似是言过了。但一个时空下的不安和恐惧是存在的。因而,这里的白不是被赞美的。以致可见,在一片白色恐怖下,策兰的无助和颤栗。
确实,他是必须战斗的,但又在一次次掩盖自己的恐惧。与其说他寄望于词语们可以打击到那个世界,还不如说,词语们的属性就是那个世界的。弄不好,它们就有反弹作用,而真正受到打击的或是他自己。此时的策兰又是完全不觉悟的、很执念的,他的绝地之战并没有取得良好的效果。
所以说,从诗的完整性看,《暗蚀》很难成为中国作者的诗写范本。然而,就像一个久远的坟墓,《暗蚀》里的一个被掩埋者却是不能忽视的,却是我们很在意的,却是我们总要联系“诗歌与人”来思考的。说它是一个坟墓,就像他在《死亡赋格》里写到的,是一个“空中的坟墓”。这是一个深埋着“诗情正义”的坟墓。只是说,这个坟墓埋不死他。不朽词语们的些微呼吸,还代表着他的生命体征。他的一些词语,还在一个时空的制高点上凝视着这个世界。
尤其是诗的后两句:“万物在场,空无标记。”就是这一时空制高点的映现。从全语境看,这里的“空无”与前面的“黎明”、“白日”是关联的。即说,“空无”是“白”的一次跳出。思想域地一下子广大了。是怅惘,又是向往,是怅惘中的向往;是不甘,又是担当,是不甘中的担当。
庄子有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与庄子比,策兰显然少了气概、少了自在、少了某种原初的宇宙力量。当然,也有与之殊途同归的东西。之于策兰,倏然有了一次自然伟力的相助和策动。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凡伟大诗者不可缺席的愿望是一致的。他们都有着强烈的理想和意志的设定,都在渴望着自我的加入、自我的“标记”。“空无标记”,它的潜台词就是“谁来标记?”或是“我来标记”。甚至说,“空无”就是为着诗人之自我而留白的。“空无”不是空洞,不是无物。将其拿到我们道家的语境里来,就是“无中生有”,就是“有生于无”。什么“空无”?什么“标记”?这也是存在观与天道观的一次接通。但又要看到,“空无”是有对立面的。这个对立面不是别的,就是世俗的充盈。它的对立面出现了,就说明了它不是一个落入世俗的碑铭,其哲学意境就有了出类的高度。
“万物在场”。凡伟大诗者必然入场。
“空无标记”。凡伟大诗者必以诗的名义标记,——必以自我的名义标记,必以天地的名义标记,——必以万物的名义标记。
 
注:文中引诗皆出自策兰诗集《暗蚀》(孟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版)
 
(发表于 中国诗歌流派-论坛-诗歌评论,2019-2-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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